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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惊变 一个小肥章 ...

  •   无论是谁活下来了,无论死去的是谁了,另一个都会被迫留下来,承接无尽的怒火,无尽的压榨,而被迫地成为了另一个人的替身,成为了不是自己的傀儡,于是所有的愧疚全部,全部,倾巢压下,压降而下。

      元映星向后微微地一撤步,一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飞溅,于是阎知寒的父亲端着药碗,竟然是一步也不迟疑地,笔直地向前面扑过去了——

      那张脸上燃烧着的嫉妒与愤怒,那一腔的怒火,竟然是怨恨,在怨恨阎知寒没有像预定的那样死去,可是他已经死去了一半了。

      在无数个链接起来的,放慢了的瞬间里,元映星一步也没有动,那碗药就卡进了阎知寒的唇齿之间,可是在药液即将沸腾着灌入的时刻,阎知寒把头竟然向着其他的方向狠狠地偏过去了。

      “——!”

      那竟然是称不上变故的变故,是让一切都徐徐放慢的源头,阎知寒忽然活过来了一样,奋力一挺身,扬手将药碗打掉了,他眼睛里面反射出精光,像是从一出生开始,从见证了兄弟的死亡开始,就再也没有熄灭过的火焰,闷热的,燃烧在碳灰之间,如今一阵风吹过来了,一瞬间将所有的碳灰全部都吹开,于是火星四溅了,火星激烈地碰撞,将一块石头的身上覆盖着的苔藓,杂碎的灰尘,全部都燃烧殆尽了,于是石像真正的模样显露出来。

      但阎知寒的父亲显然是惊讶极了的,在他和阎知寒相处的这么多岁月当中,也许从来没有一次,从来没有一个瞬间,阎知寒竟然敢于去反抗,敢于将这些情绪展现,展露,全部摊开在了元映星和他自己的父亲的身前了。

      “你——你——”阎知寒的父亲踉跄地向前佝偻着身子,他的身躯好像烧尽了煤的某种动力机械,就不停地发出怪声,颤抖,并且像是根本不会再支撑起来一样,左右上下地颤抖。

      也许这么多年的深夜的自省,自责,并且将自责的力量转化为其他形式,转化为其他的东西,这样同化给了每一个时间节点的自己,就像僵死的蛾子一样,渐渐地把自己杀掉了。

      可是杀意太多了,多到自己的生命填补进去,已经不足够,只好再填入进更多的生命,只好锁定了抓住了,这唯一的一个,唯一的令人不会心生恼怒的儿子。

      这般乖顺的,体谅父亲的苦楚的,又沉默寡言的,面上有着伤疤,没有贵人会看中他,宫中的那位天子也不会平白地召见他进宫,也不会这样地记住了他的长相。

      可是有人替他将相貌修好了。

      阎知寒的父亲一拧头,就看见元映星倚靠在另一个地方,眼里全是对阎知寒的赞许。

      阎知寒的父亲于是在脸上所有的褶皱当中,流露出了不甘心与惊愕,仿佛一个被他所丢弃的垃圾,忽然之间有了新的归属,甚至还被人当做珍宝。

      这让他心中像是猛地灌进了一副药,滚热的铁水烹煮着火舌,将他的心肺都烫熟了,煎熬着,磨成了粉,却又没有办法在风来的时候腾起任何烟尘。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有浪费掉了太多的爱,已经和这世上唯一能够给予他一丝亲情的人有所分离,于是只能懒惰的,怠慢的,用这样的心情去安慰着自己,可是反而更加混乱了。

      “父亲,我不能够这样。”阎知寒胸膛起伏着,仿佛是以片海在他的胸腔当中沸腾了,而与之相对的,他的父亲是那样灼烫,有一双眼睛当中险些喷射出来火焰,将要灼伤了所有的人。

      “我不能够再,放任我自己,成为你的凌虐物。”

      如此坦诚而直白的话语,阎知寒的父亲听到第七个字,就癫狂了一样想要扑上去。

      他十分明确地,想要取走阎知寒的性命,可是手边没有趁手的兵器,没有值得他为之一战的东西。他的拐杖自然是不能够贯穿任何人的胸膛,他的长枪也锁了起来,他唯一拿来在这里准备的,用来给阎知寒的那一剂毒药,竟然可笑地沦为了唯一的倚靠。

      可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这个孽障,竟然抬手打掉了药碗,他竟然向着自己宣战,他竟然在管乖乖听话和不再作乱之间,选择了反抗自己,且是在一个——一个陌生丫头的煽动之下。

      阎知寒的父亲,阎老将军,于是深深地懊悔。

      “祸水!我在那时就该杀了你,叫你人头落地,身子滚在烂泥里,叫你日日被曝晒,被野狗啃烂骨头!”

      “贼妇人,贼妇人!!!”

      谩骂声不绝于耳,元映星侧过头去,权当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眼中的阎老将军已然是迷失了理智了,就像是将自己的脑袋里面全部的执念一次性地引燃了,全然不管不顾,不觉得自己究竟会被这样的火焰燃烧着,驱赶到何处,只是一味往前奔跑,只是一味地向前探看,亦或是,他已经提前知晓了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他已经知道了曾经所犯下的错,所有未能够兑现的承诺,作为一位父亲,他有没有庇佑自己的子嗣,有没有真正公平对待两个分明生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容的孩子,可是他偏偏没有的。

      元映星向后再退一步,因为阎知寒和他的父亲很快扭打起来了,他的父亲显然是已经失去了理智,根本不在意身边眼前,围绕着这么多的下属,竟然上前去直接撕扯着阎知寒的衣襟,一双枯槁的手向前张着,仿佛一双白骨般的手爪了,就只是向前伸张,同时抓捕到了它的猎物,它紧紧地死死地扣在了阎知寒的脖颈上面,然后很快地收紧了。

      “你!!!”他的苍老的蜷曲的口角边上喷涌的沫子,几乎飞溅到了阎知寒脸上,像是饿狼在扑食猎物时,挣扎着,垂死的,所流下来的涎水,那涎水代表着一颗永远不会低下头去的灵魂了,至少在这一生当中,是不会再发光的了,他已经自暴自弃的将自己的灵魂浸透了脏污,浸透了无法在雪白的墙壁上,闪烁着的金色徽章。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你堂而皇之地站在这,你好端端的,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你还恬不知耻的,用这张脸活在世上,用你的一颗黑心在活着!!!”

      他嘴里喷涌而出的,已然不知道是些甚么噩梦当中的胡言乱语,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意识到,那颗心,黑色的,脏污的,不能够通了七窍,反而被其他脏污的东西掩盖的,那根本就不是阎知寒的心,而是他的。

      正是在他苍老的身躯当中,在他的已经不能够再挺起的胸膛里,鲜红的,一次次跳动着的,却又这么的逼近所有豺狼虎豹,所有不尽人心的鬼魂。

      阎知寒双手也紧紧地搭在自己的脖颈上,他扶着脚边的支架,就像是要摔倒了一样,周遭所有的侍从在这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却彼此面面相觑着,任是谁也不敢上前去,搀扶,亦或是阻拦。

      元映星是这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能够伸出手去帮忙的,可她也没有动弹,有些权利的桎梏,地位的颠倒与倾覆,所有这一切的错位,终归要由这漩涡中心的两个人,要由这对父子亲手来终结,来完成,来奠定今后这诺大的府邸,究竟应当要由哪个人来操持,最后的话事人,权力交接的时刻,元映星虽然退开了许多,也还是,尝试凑近了去查看。

      “你怎么不同他一起留在那冷的地方!你怎么不知道!”阎知寒的父亲继续咆哮着,他苍老的双手依旧死死抓着阎知寒的胸脯,亦或是掐着对方的脖子,可是他早已经不是年轻时刻的自己,他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奈何哪怕是一个病弱的年轻人,哪怕是一个伤重的,腰腹上还裹缠着绷带纱布,向外徐徐渗着血的年轻人。

      “你很该下去陪同他一起!你该脱下了这身铠甲,去给他陪葬,去——”老将军在伸手用力撕扯阎知寒衣裳的时候,忽然间被推搡在地,他踉跄着倒下,竟然是这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颤颤巍巍指着阎知寒。

      阎知寒剧烈喘息着,紧紧地捂着胸口,像是要把方才所遭受的一切,全部都揉进自己的胸腔里去了。

      “我不会去的。不要妄图扭曲我的理智,我的信念。”

      他的声音让元映星感到陌生,于是她直起身,一改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了。

      “即使是在这样的贫瘠的,失去了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财富,所有在人间活下去所需的一切,我也不会做出背叛的举动,我看管我自己的心,我宰杀我自己的心。”

      阎知寒往前一步,攥住了拳头。

      “我可以不被任何人闻名,或是最好谁都不要知晓,无谓的牺牲,亦或是有用的牺牲,只要能用生命或是凄惨的一生更换回更多值得大家守护的东西,那么死亡是盛大的。”

      “然而这盛大最好无人得知,否则我的心里又将,无法安然,无法镇定。那是我应付出的,所不值得一提的,即使在今后的路途上,它微不足道,它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即使日子一天一天地,衰败下来了,那么就献上了一生,我不会容忍我的心烂掉。”

      “是的,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所有受过的教导,我不会让我的心烂掉,用刀子,用日复一日的谩骂,用所有最最低劣的最最难以承受的东西去打磨,那么它会发光的吧。”

      “如果没有,如果没有谋略,没有精湛的战术,没有臣服于我,没有忠义与我的战士,没有这样尊贵的地位,没有所有一切能使我站在这里的东西,那么心上流淌过的一切,至少要全部留住吧。”

      “那么我就只是站在这里了,只是带着一颗不会伤害别人的心,也许无用的站在这里了,但这是我在世上,唯一能够留下的了。”

      “是的,点燃黑暗,淬炼掉恶毒的灰尘,仅仅依靠一瞬间的火焰,自然是很不足够的,柴火也许会消耗殆尽吧,寒冷也会反复地侵袭,黑暗也会反复地到来,平静的湖面也是不能够一直保持着平静,可是总该会一直不停地,去清扫它,去清扫它,一直到筋疲力竭的时候。”

      正当这时,阎知寒抬起头来,露出一点失去掌控的笑意,他说道:“我在军中学到,只要能够活下去,就一定要咬着牙活下去,献出生命是很容易的,为他人而死也是很容易的,可是只要活下去,一定有机会,再为自己所爱的,爱着自己的,守护着的,我的国家,我的城邦,我的同胞们,做出更多的有意义的事情。”

      “可我也相信,我乃是凡夫,一介凡夫,力量有限的,心智有限的,能够承受的磨难也许,”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带着极大的苦楚,“也是有上限的。也许终有一日,水滴石穿,抵抗的力气到了尽头,那么直到那一日开始,直到那个时候,才是我践行承诺的时候。才是我应当决绝地动手,给予自己判罚,给予自己终结的时刻。”

      “在那之前,就在这世上,这纷纭的世间,煎熬而又痛苦地活下去吧。”

      在老将军似乎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地上的时候,阎知寒却像是被装在两头的坠着不同的重量的秤砣,反而更加昂扬,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所有的人,也只好……去见证所有的惨状吧,去感受所有人心叵测所带来的震撼吧,去像曾经一样,无力,无奈,无可转圜,放任一切流走或是消失,任由所有的灾难发生。”

      “并且在浩瀚如同海洋的灾难当中,去咬着牙,逆流而奔驰,这是人的挣扎,人一直在挣扎。”他说到这里,于是低下了头去,声音愈发的轻了,像是耳语了,“至于我,父亲,我的力气还没有用尽,我要继续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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