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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无人知晓的出征 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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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面变得静悄悄的了。侍从们变成了一尊尊石像似的,近在咫尺地观察着这一对父子,却依然是谁也不敢上前去。
地上还散落着方才老将军丢开的瓷碗的碎瓷片子,那瓷片子扎伤了阎知寒和阎知寒的父亲,只是两人都不觉得,也不知是哪里受了伤。但血液是不会骗人的,血迹沾染,磨蹭,已经遍身都是了,衣袍的底下已经全部都给浸湿,两人彼此撕扯着,在地板上面摸爬滚打,滚在了这些尖锐的瓷片上面,于是很快地染湿了所有的外层的衣袍。
血液向下,沿着手背,沿着手背的份量,弧线,轮廓,一直一直往下流淌着,就像是一条红丝线。红色丝线牵着的另外一端,是两只自始自终不曾相握的手。
血液流淌在地上,蜿蜒像是河流,又像某种幽暗的兽,一寸一寸往下游移,渐渐地,汇聚在一起。竟然会汇聚在一起。
老将军和阎知寒原本像是两头厮杀的野狼在对视,可血液汇聚时,分明是悄无声息的,却一瞬之间,吸引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元映星,也没有办法不去看,那暗红色的连接,实在令人不可避免地想象到,联想到……曾是血亲,即使这样的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了,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两个人原本是血亲。
带着这样的念头,再去看时,元映星已然明白了为何老将军会这般地憎恶,痛恨,厌恶,苛待这个唯一剩下的孩子。
“他并不是你的延伸,他不是你。”元映星晓得,这两个人是没有办法说出这样的话了,不可能叫他们父子之间,竟然要这么说出口去,于是只有自己可以去说了。
“他是一个独立的人,独立于你的因果之外的人,那是你犯下的错,你大约是觉得这个错误太大了。”
她重复了一遍:“是的,太大了。”
“你独自一个人,承受不了,你自己没有办法真的去承担住,没有办法把这个事情当做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办法在失去了最珍爱的人之后,重新去面对自己了。”
阎知寒的父亲竟然还能够有力气朝元映星扑了过来:“我把你这毒妇的嘴撕烂,我把你赶到马厩里去,来人,用马粪填上她的这张嘴!!!”
没有人,没有人听从他的粗鄙的命令了,甚至他匍匐在地时,没有任何人上前来搀扶他,连一个心腹都没有。
他于是痉挛着停滞在半空,停滞在一切人的缝隙中间,一切天地画卷与一对璧人的中间,他没有依靠了,原本也许是有的,原本他可以和阎知寒,一起依偎着,无论是取暖,还是承欢膝下,可他亲手放弃了,在这一刻,也许是长久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面对这个儿子。
不是对着面具之下,不是打压的,不是被压迫在襁褓之中,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阎知寒,他如今真的剥开茧蛹,从里面见到了真相,见到了阎知寒原本的模样。
无论是松柏,还是怒放的花,无论是怎么样生长的,绽放的,他都错过了,也没有能够嵌入到那过程当中,也没有真的能够麻痹自己,于是终于,终于连两个儿子都一起失去了。
“事到如今,也许不需要我来多说,但依着两位如今的情形,我想,这一份惹人厌的差事,还是要请我来做了。”元映星很自然地弯下腰,向着阎知寒的父亲的怀里,取下来那一把钥匙,和玉佩,这是将军府之中的信物,上一次在交谈中,她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于是记到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
“劳驾。请去取来圣上赏赐的那一副战甲,还有长枪,另外,请将军府中所有的,还能够打的动仗的同僚们,尽快整备衣装,我们不能够等到天亮了,必须要现在,就出去。”
趁着大火已经被雨熄灭了,那群巴乌罗的战士不知是走是留,必须要趁现在,将她们全部一网打尽,否则,再要抓住这些人,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国界线是不能够随意跨越的,哪怕是领了兵符,都不能对这条界限都任何的僭越行为。元映星深深明白这一点,可她知道那个乌尔雅并不是甚么会轻易撇下做了一半的罪行,而转身带着战士们逃离的性子,况且她跑了回来,定然会被对方猜到,自己是回来告状,回来扭转形式,让大局彻底偏向她的那一边。
乌尔雅不会逃走的,元映星十分笃定这一点。她不知道为甚么,可是就是这样的笃定,她伸手握住阎知寒的手,对方的手有些冷了,蜷曲着,再瞧他的表情,很是呆滞的,甚至有一些茫然,也许这样的打击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于突然了。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好比说,婴儿蹒跚学步,也总归是要摔个十几次。他虽不是个婴儿了,却是在这个房间里面,第一次长大,第一次生出了自己的意志,第一次成为一个真正独立意义的人。
那侍从领了命令,在阎知寒的首肯之下,快步离开了这处暗阁,去取那战甲和旁的物件了。
这里的事情于是终于告一段落,元映星自觉退了出去,打算将空间与时间,都留给这对父子,做最后的告别与商议。她一转身推门出来,追随着那个小厮一并去取战甲了。
阎知寒眼见着元映星去了,心底里摇晃着的焦灼一瞬间险些崩塌了,他很想立刻就追上去,他害怕得紧,方才说与父亲听的一番话,到了现下,竟然也回味起来,觉得是有些发抖的,竟然不像是他能够说得出的了。
“阿央……”他低低地呼唤了一声,手掌紧攥,低头又看了一眼父亲失神落魄地歪倒在地的模样,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蹲下身,轻轻地,尽量不同父亲有所接触地,把他搀扶起来,让他倚靠着一旁的几个侍从。
“将主君送回去,送回房中休息,我与娘子去去就回。”
说道娘子时,分明只是称呼那年轻女孩一概的称呼,他却忍不住面颊上终于红了一寸,这张脸,自从进入府中,就一直僵死着,冰冻着,就像是落入了乱葬岗之中,被堆砌着的,过往的,属于他的尸体,给压的喘不过气,压的没有办法抬起头,没有办法挺胸抬头,没有办法好好地呼吸这世间所有的空气。
他放眼望去,他在这个大宅子里,每一处,每一片池子里,都有死亡过,他的尸体到处都是。一岁的,跌碎了碗被殴打的,六岁的,弄破了风筝,被吊起来的,十岁的,仿写的字帖被父亲撕碎了,又团成一团,塞进了嘴巴里,然后抄起那涮笔的缸子,就把水往他嘴巴里面,喉咙里面,一直一直地灌下去,十五岁,骑射没有忍心杀死那只逃跑的獐子,把它给放跑了,于是他成了那一只獐子,父亲叫人在他身后射箭,让他在猎场里面跑,跑到吐血为止………这许许多多死去了的记忆,在这个时候一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可是阎知寒不知道,当一瞬间涌上来,也真正意味着,他真正地看见了这些他自己,他真的开始审视自己,而非把自己当成一尊石像活下去,他真正拥有了心。
阎知寒走出暗阁,外边的雨已经停了,但天依然是漆黑的,黎明远远地没有到来,他身上的衣裳有一些单薄了,可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躲避这寒冷。
需要拥抱。他第一次这样放荡地想着,坦荡地陈述着,甚至没有把这个感觉就沦为羞耻,而是愈加想了下去,他想要一个拥抱,不能够是随便什么人的拥抱。他想要阿央的拥抱。
天上没有星星了,但那只是星星被云挡住了,而他的星星还在地上,还在触手可得的地方,那么他理所应当可以去讨一个拥抱。
阎知寒这样想着,便这样去了。
他的眼中,常是不能真正瞧见任何事物,世界是巨大的走马灯,走马观花之中,她是唯一瞧不见的锚点。有时很轻的一声笑,轻如棉絮,用衣袖笼不住,却掠过僵死的心脉,有时振臂追逐曦光,衣摆就是吹开的花,有时又捏着银针尖的一端,刺穿薄而青白的缎子,头垂着,眼睫像蝶翅扇拂,呼吸,震颤,于是我的生命与她的生命一同流淌了,从温吞的河流当中,渐渐析出心脏的迟缓的律动。
而元映星在远远的另一头并不知道某些人已经变成了追逐着蝴蝶的小狗,她和一众士兵已经排列开来,站在将军府的门口。
元映星想,从这里开始回头看的话,未免太早了,只是生死之间的一些经历而已,只是并不完满的所有的片段而已,并不能够证明什么,并不能够让人就这样知足了。
可是她却觉得,没有遗憾了,没有对不起的人了,即便有着未完成的事,可是走到眼前这样的道路上以后,眼前这一件事情,远远比所有那些看似值得去做的,有意义的事情,更加令人想要珍惜。
这是值得的。
阎知寒在这时赶来了,他也穿上了战甲,牵着马儿,不疾不徐地向着元映星走过来。
“你害怕吗,小将军?”元映星忽然开口问,她的莲花纹云肩上绣了许多细小的茭白色珠子,月色一晃,倒是很像星星了,一抹一抹,闪烁甚么样的光泽。
“并不。”阎知寒低着头,不过多时,他勒令马儿稳当些,又去询问元映星,“那你呢,你会害怕吗?”
“我很,期待。”
元映星回答。
这并不是在大战之前,即将要迸发的颤抖和战栗,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也并不是新的生命,而是她借来的,更遑论原主根本已经死了,她这是借着旁人的身体,重新续接上了她未完的生命,于是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之中,她恍惚自己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甚至许多生,她已经感受过太多太多,也许,比同龄的许多人都要多,即使世界上依然有那么多没有探知到的事情,没有知晓的故事,没有看过的风景,即使知道无常的死亡就近在咫尺了,却没有任何的恐惧,不甘与怨愤。
“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元映星勒着马,向左歪头,看着阎知寒,清浅如夜露的,芙蓉花瓣一样的面庞上,绽出淡淡的笑,“我很久以前,也许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于是这些日子,算是我赚来的,有多一日,就多活一日,活成什么样,我也不挑,那都是老天垂怜,特地额外给了我的。倘若给的数额,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也没甚么可怨怼的,我是早该走的人,只消跟着他走就是了。”
月色滑落在两人肩头,阎知寒低着头想了一会,转过头,向着元映星的方向倚靠了一寸。
于是两个肩膀刚好贴上,刚好互相依偎着了。
“如果在这里死去的话,我想,你要隐瞒这个事实。”元映星说。
阎知寒竟然没有惊讶,他浅浅地低着头,似乎对于元映星所做下的一切都决策,全部都甘之如饴,全部都全身心地去听从。
这世上也并没有那么多能够相互依偎者,多半是在相互厮杀的,相互索取的,相互比较着的,又或者是相互算计的,凑合的,浑浑噩噩,只要有个人在身边立着,哪怕揪着头发撕扯一辈子,也是要把日子过下去的。
所以说永久也许太远,能够借得到一刻,能相互依偎着的肩膀,能够嗅到温柔的喘息,能在对方的眼中,除却浮华于世间的痴迷与贪恋,能瞧得见自己的倒影,纯粹的,纯然的,没有那许多矫饰,只是一个完整的,本真的自己,那便很值得永生永世去铭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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