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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腐朽的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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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将军府在这样的人统治之下,已经过了太久,没有人认真管教过,梳理过,一直以来,甚至叫人不清楚,究竟应当如何来抑制。
元映星扫视在座的各位,竭力想要忽视心底里的困惑与尴尬,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讲得更加清楚明白,要知道,在这样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的人家,这样的话语,哪怕是暗示的意味,也远远超过了可以提示的范围。再讲下去,她难免要背负一个教唆士兵们去怀疑去疑心自己的主家的行为了。她万万不能够进行这样的举动,元家是商贾之家,在朝廷当中,一没有亲信,没有站队,没有为先帝立功,二并非经营什么要紧的货物,不像关中的茶叶,酒,盐,铁,她所贩卖的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药材,又不能以一敌百,她的铺子又是个人经营,要在这样一众京城脚底下的富户当中,挑选出一个最最好捏的软柿子……不需要人家挑选,她自己就被筛了出来了。
可眼前的形势,又不得不在这里同他们尽量暗示清楚,“我再问一次,你们确定,确定要同你们的主家,在这里一起谋杀当朝将军?”
掷地有声,落针可闻,况且元映星的神情这般的无奈,饶是再不善谋略的兵鲁子,也终于回味过来了。
于是这间屋子里的眼光,逐渐的,一点一点,流淌在了时间的基点之上。几乎是一瞬间的,元映星看到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颤抖着的阎知寒的父亲。
包括阎知寒本人也是如此了。
也许不需要他们现在就能大胆地露出让人恐惧的质问感,但至少,元映星很欣慰地看到,已经有人向着阎知寒的父亲跨出了一步。这些兵士也许是如此地信任这位老将军,但已经将话说成了这样之后,信任的两面无法同时存在于一个基点,一旦翻盘成对侧,在今后所有的时刻,都会留有巨大的孔洞。
可如果是让人并不在意的小事,落在那沙盘之上,也许也不能够惊起任何一层沙粒,但如果是两人之间,又或者一个人与一群人之间,亦或是皇帝同他的子民们中间,这样的信任一旦进行了崩塌,进行了倾斜,被细小的沙粒落满了之后,微微地向另外一个方向倾斜着,渐渐地,向着谁都不能够去认清楚的方向,大肆地倾斜着了。
阎知寒的父亲于是更加颤抖地握着拐杖,狠狠地往地上敲击着了。
“好。”他的苍白树皮一样坠着的年老的苍老的脸,脸皮扑簌簌地发着抖,像是春天来临的时候,细小的蚜虫,在树干的缝隙里面生长出来的草虫,就这样不为人知地轻轻撕咬着他的脸皮了。
下面已经有多少经络腐烂了,已经有多少根血管,被虫的唇齿所撕咬,他睁着眼睛说话,他张着嘴巴嘶吼,这时候元映星仿佛能够看见有蛆虫从他的唇齿之间掉落下来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腐烂了的人,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不到,也许他身上的虫已经像是某种疾病,某种能够传染的细菌,就这样慢慢地蚕食了所有人。
他们看似是惊讶的,可是又在骨血当中深藏着所有生锈了的,生长了霉菌的一切东西,一切的东西。
元映星忽然抱住了头,她有些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了。
“你是他的父亲吗,你是他的……”她说到一半,阎知寒的父亲已经丢开了拐杖,忽然之间的,就这样飞奔了过来,元映星躲闪不及,被对方冲撞着,一下子飞到房间的另一端,可是对方身上的,那股子诡异的腐朽的气味也这样的浸透了,一瞬间包裹了侵袭了她,她于是能够明白这是无用的功夫。
她甚至没有挣扎的,就麻阳歪在了地上,而侍从们自然也是不会去阻拦的,侍从们也被扒拉菜叶子一样,像是田地里的,园子里的一颗一颗包菜,就被阎知寒的父亲给伸开两双枯枝一样的手,给扒拉到两边去了。
所有人都不再给他所驱使的时刻,所有人都不再对他的指令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大家也都一并地沉默地让开了,也许因为着元映星的这样的一番话,对方和所有人终于不再给他当枪使了。
可就算没有人做他的尖刀,做他的垫背人,做他的手里的一把凶器,就像是在很久远之前的柴房里面,元映星的亲戚对她所做的事情一样的,就这样的去做了。
谁能够知道在苍茫的一生当中,偶尔有拼凑的,连接不起来的,断续的音节响起的时候,才能够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救赎自己的机会,他把自己的错误推出去了,把自己所造成的错误的判断推出去了,他于是就变得弱小,像个孩子一样弱小,肩膀颤巍巍的,禁不起任何的责任与担当,即使是,原本是一位将军。
元映星不加以阻止,她不能够改变一个已经腐朽了的人家的命运,尤其当那种绝望,灰败,和一切的懊恼与忏悔,几乎都印刻在了他的面容之上,都在他这一张苍老的脸上,印刻着,可是他的神情又实在很像一个孩子了。
一旦犯了什么错,第一时间所想到的,就像是要逃脱一场死刑的审判,要从虎头铡上面,着急的,焦灼的,去挽救自己的脑袋,去挽救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是他没有,他不肯挪动属于光明的一方的步伐,不肯去见证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了,不肯去亲眼看一看,亲手扒开腐朽的木头,在坍塌的回忆的房子里面,在混浊不见底的,漫长没有边际的河里面,深黑色,缓缓流动,粘稠,不能够伸出脚,或者是手,亦或是船,哪怕是一只鸟,所有的东西都不能穿过罪恶的河流。
有谁知道那样的冷意呢?那是多么熟悉的冷意,在赎罪之前,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恶劣的事情之前,一直不肯低下头去相信的话,那条河就会一直存在的啊。
它的河床那么低矮,它的边缘总是泛滥着,但凡有黑色的水飞溅出来之后,腐朽得范围就会扩大了。
元映星看着那老头的踉跄得背影,不知道他是在走向谁,是他在前线阵亡了的小儿子吗,是那个一直以来被两家人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一张画像,一个名字,没有故事,是一个被切成了片段的人。
他就只活在缅怀当中,只是这样的,近近的,只是活在这样的片段当中了。就只是从来没有清醒过来,没有按照自己所想要的方式去活着,没有作为一个真正的人。
他似乎是在听闻阎知寒的父亲,从父亲的口中,听到他的骨头怎么样碎裂,他的脊背怎么样弯曲,他在练习同样的招式的时候,马步扎的多么稳健,在习武的时候多么有天赋,又对打仗体现出了万中无一的天分。
于是更有天分的一个被送到了战场上面,于是被天赋所诅咒的孩子沦陷在兵乱里面。
骨头,血,红的,热的,撕裂的,铁锈,冷的,干涸的,渐渐地,僵硬的,埋藏的,被掩盖。
在阎知寒的父亲去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体的一部分也许都已经很其他牺牲的人混在了一起,那时间实在太久了。
天气也实在是太冷了,雪不停地下,直到堆积着,像一张很大的,薄薄的被子,渐渐地覆盖了所有人,连同血迹,被血迹染红的军旗,所有的铁锈味,一切都被掩盖了。
然后,就像是泥土之下一样,血脉,经络,在这样大雪落成的棉被之下,泥土的土壤之下,扑簌簌地,形成了生长的温床,生命们在雪被子下面互相抽枝发芽了,互相生长在一起了,纠缠着,掀起了水花,捧起了双手,在欢笑声的末尾,这样的融化,溶解,又构成了新的人。
所以当老将军赶到时,很难把大家分开的了,大家一床吃,一床睡,一同顶着星光,拉练,长跑,背负着沉重的行李,又在晨辉终于清晰的时候,晴朗的时候,彼此挽着手,又像是头靠着头,肩靠着肩,一起这样往前方走去了。
等到猛地一睁眼,这一头的人已经在痛哭流涕了,在呆呆地望着这一边的天的颜色了,然而他们的脚步是不能停的,一定要往前走下去的。
可即使是见证了这么多人的离去,见证了肝胆相照的情义,为了家与国,为了万民安泰,将自己的血肉奉献出来,燃烧殆尽,用温热的火光点燃了所有的摇摇欲坠的火炬,让大家都能够见到自己心里的火,眼里的光。
这样悲壮的荣耀的,令人铭记一生的,却被阎知寒的父亲拿来做可怖的伤痛,并且把这伤痛确实地传递下去了。
于是根本没有重视任何一个孩子,只是执着地认为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在某个时刻消失了,于是剩下来的那个孩子,要承受全部的怒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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