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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鸣鼓人 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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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乌罗的战士近在咫尺了,巴乌罗的战士将要攻进这城中来了。
铁一样的沉重的事实就这样悬挂在每个人的头颅之上了。元映星忽然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又像是火山将要爆发之前,那酝酿已久的岩浆,一滴一滴,沸腾着,翻滚着,却不知道将要已甚么样子去喷涌而出,去淹没了他们身边的手边的这一切。
她于是不由得站起来,揪着胸口的衣襟,她走到屋子外边,这时候天色已经黑成一片,天上黑得像深色缎子一样,然而星光是看不见的,这样宽而广阔的天空之中,竟然连一颗星星也瞧不见。
光线在这里彻底被吞没了,元映星于是抬着头,在这样看似宁静的夜色里,嗅着远方还没有到达的硝烟烽火气味,嗅到了厮杀,鲜血,看到兵戈,刀光剑影昏黑成一片。然而她也是无法说出话来的,她更加不知道在这样的黑暗的前路当中,她作为吞没在黑暗当中的一抹光,能不能够为这个即将覆灭的城邦做到什么。
远远瞧见黑魁魁的树梢之间,那树木的暗影让人无法看清,那之间是否有着正在披着夜色急速奔向城邦入口的战士?她们的飞奔,于这一座城邦而言,是死亡在飞奔,是越来越近的死亡的脚步声,是拖沓之时掀飞了的尘土,是一道又一道暗影,是寒浸浸的呼吸,是野狼一样的翠绿的眼眸。
是汽油的味道吗?元映星忽然揪紧了心口,她不由得往前跨了一步。远处是甚么,黑色的门楣之外,是看似无法逾越的,更加深重的黑暗。
但这仅存的夜色也即将要被点燃了,熊熊大火将要燃烧,烧灼,将要毫不犹豫的,夺走了这所有的一切。
然而她却又想到,甚么叫做夺走呢?甚么是抢夺,这些天空是没有主人的,所有的一切,大地,我们的土地,这土地之上的人们,耕作时候弯下去的腰,孩童的欢笑,毽子抛起来又落下去,春秋轮渡在这喧嚣与嘈杂之间,他们难道是有主人的吗,难道能够被称得上是抢夺吗?
没人能告诉她答案了,所有的士兵,所有的战争,所有的一切的争端的开头,大家都是在想要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是与人在共存,只是恰恰好,和这样多的,形状各异的人处于了同一片天空之下。
他们是自由的,又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
他们的念头当中,没有囚徒,没有主人,没有一切无法辩驳的黑与白。所有所有能够失去的东西元映星想了一圈之后,发现竟然只是人的生命罢了。
她想到的,竟然只是这样,是的,人的生命。战争没有抢夺走城邦,大地,山林,溪流,它没有夺走任何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存在,也许会随着朝代的更迭,就流传给了下一个皇帝,可即使是下一位皇帝,他的寿命也会有终结的时刻,他的寿命是永远会短于他所居住的这片沃土的,那么照这样看来,他不是这一片沃土的主人,而是这一片永恒的,永久存在的大地在拥有他,而偏偏也许连大地都不知道这一个事实。
它只是在我们脚下,偶尔扬起了沙尘,偶尔跳起了舞,偶尔又翻滚起可怕的波浪,把自己孕育出果实的养育的小人们全部埋在了沃土当中。元映星的心口更加灼烫了,她紧紧地,前所未有地紧紧抓住心口。
这是她无能为力的事情啊,她想。这是她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啊。这是单单只靠她,不能够改变的现状,她的力量,她的心愿,她的归处,都无法在这样的更迭之中去消弭。
而战争敲响的一刻,她也只会如同这一片土地上所有她所见过的人们一样,从土中生长出来,又渐渐地埋回到土地当中去了。
身边忽然的想起了动静,元映星偏过头,阎知寒也走出来了。他也抬头看着天空,看着漆黑的夜色,他的眼瞳当中也倒映出了一片深黑,那深黑当中没有任何的光,就连阎知寒本真的瞳孔,也是不发散任何光芒的。
“你看呐。”他说。语气不是冷的,但也足够虚浮了。元映星险些忘记了,他是还在养伤的,他还没有完全康复的,否则,在今天下午的时候,陪伴着她去白桦林当中搜索树脂液的,就不会是十一,而是阎知寒了。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的,想一想吧,这是当朝将军的独子,如果流落到巴乌罗战士们手中的,是阎知寒,那么这一场战争真是叫她们不战而胜了,那他们的国家与城邦,岂非是狗。拱手送人了。
元映星低头笑了笑,嘴角牵动的很是难看,她太冷了,这附近没有暖炉,舒儿留在屋里,没有跟出来——更加让她感到为难的,是她心底里的冷,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了,如果当真没有办法,难道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等待着被俘虏,或者就丧命于此吗?
远远的在山那一头的十一,难道也不去管了吗?巴乌罗的人在发现她逃跑了以后会怎么样呢?虽然她是穿越大火而来的,可是那也是逃跑啊,那也是把他一个人丢下了,丢在了群狼环伺当中。
“你没有带着那个小侍从回来。”阎知寒低声说道:“我想他大约是,暂时不能够回来了。你不要担心,天色黑不了太久,我会去找他的。”
元映星说:“什么?不,你不要再去做这样多余的冒险,况且,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她双肩紧紧地绷着,耸着,现出完全不可抵御的姿态来。
“那里的火势太大,她们还准备了其他的防御措施。你一个人去,亦或是带上元府所有的家丁,哪怕是带上你们将军府,你带上兵符,去办这件事,也是办不成的。”
元映星说着这样冰冷的话同时,自己心里也意识到,她实在冷酷得不像她自己了。
她呼出一口气那样冰冷的气,望向了,应该说是无可奈何地望向了阎知寒。她的眼神再清楚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样在漫天的夜色之下,浅浅的,不带任何感情地凝望着他。
继而,一阵踢踏的脚步追了出来,舒儿匆匆忙忙挤在两人之间,火急火燎地,伸手一推,将一个红绒布裹着的白绒毛手炉塞在了元映星手里,于是短暂的凝望被打破了。
元映星吃惊,望着舒儿,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块烧红了的炭火。
“姑娘,我们现下要如何办了?铺子里那些物什也没收起来,你说的那个大火,要到何时会烧进咱们院子里来?”她那张尖而白净的脸就这样撞进了元映星眼底来,神色匆匆的,两边细长的眉毛弯曲着,说话时,唇角边还有一寸时泛红的。元映星略略停住了目光,那是一串火泡,生急了气,心火一时急,生了出来的。
“……”元映星伸出同样细白的手来,手指蜷曲着,微微地擦过了舒儿的脸颊,指腹微微泛凉,从嘴角一直擦到了她的耳垂,舒儿的发丝乱了,垂在脸侧,她面上还显出那样期冀的神情,又担忧,又焦急。
“……两条眉毛拧成毛虫一样的,好难看的。”元映星说。
舒儿的面颊顿时红涨了。
她不由分说,一把夺回了手炉:“姑娘!”
“你……你这个时候怎么有心同我说笑,快些拿个主意出来才是!铺子里边那位,是个甩手掌柜来的!什么都不管,只管生意的事。”她急得整张面庞都红了,只是低着头,抿着嘴唇,想要一脚踩踏在元映星的绣鞋上面,叫她快快地清醒过来,“这是咱们自己院子里的事来的,你怎么一点心急得样子都不显出来的?你真叫我都快要急死了!”
元映星及时将手放在嘴唇边,像她做了个嘘的手势,一旁的阎知寒虽然没有开口,但是瞧见元映星做了这样的手势,他于是也低着头,两边薄薄的嘴唇也这样闭合了。
另一边舒儿还是在急吼吼的模样,手里端着的手炉在这样冷的室外,甚至冉冉地升起了青色的烟雾了。她拿捏不住元映星的把柄,又说不动,连只是动一些怒气,也不能够叫对方快一些清醒,想来想去,跺一跺脚,将手心当中的那红绒白毛小手炉又推回给了元映星。
元映星于是望着他们两个,将两个人的手一并牵起来,握在自己手中,一边是柔软的,温热的,一边是微冷的,更粗糙的。
那么,这也就是她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还能有留在身边的人了,从此时开启,他们的命运,就将被她一头栽倒时,从头顶氤氲出的白光,被紧紧地捆绑在,缠缚在了一起。
无论再发生甚么,都不能够将他们此刻所缔结下的东西切断。哪怕是巴乌罗人的最锋利的刀锋。也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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