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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泥,慈雨     漆 ...

  •   漆黑长街之上,两匹马急驰而过,马蹄踏碎了一夜的宁寂,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咧咧呼响,向着王城的方向一路吹袭,陈旧的木窗被吹得嘎吱作响,转眼之间又湮没在了马蹄的急促之中。

      元映星披着斗篷,与阎知寒一人一匹马,两人略略俯下身,俯在马背上,身子笔直地向前倾着。在一切无法被穿透的黑暗当中,元映星紧紧地夹着马肚子,时不时催促它奔驰得再快一些。他们在马辔头上悬挂了灯笼,火红的,如同一团燃烧的火,为他们刺破了长夜。

      元映星忍耐着夜风寒凉的感觉,风太烈了,略过她耳畔,掀飞了她的斗篷的一角,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幸好身下这匹马是认得路的,他们一路往王城的城门口去,要去敲响那面鼓,那是震散了所有冤屈与不公的一面镜子,让天下的不清白得以沉冤昭雪。

      这样的行径却是非常危险的,她的身份这样难以令人信服,她是一个孤女,刚被心怀歹意的亲戚占据了家产,依照常理来说,她怎么能够有力量结识了一位将军,又偏巧在这个时刻,闹得这一位将军的家中人仰马翻,又闹出了刺客,又有了偷袭将军府的事情。

      皇帝和他身边的人恐怕都要好奇了,甚至说是都要疑心了,将军府一向都是和气的,哪怕只是表面的,哪怕只是父与子之间勉强维持的,用以做戏给外人看的,那怎么会刚刚好元映星一到来,这样的戏就做不下去了呢,就没有办法互相忍耐下去,这样扮演下去了?

      自古以来的皇帝,手中如果没有兵权,和钱财,没有文臣武将的支持,怎么能够将这样的一个位置坐的稳当。元映星先前所在的元府,家中家底雄厚,有财力的人策反了有武力的人,甚至就这样坦坦荡荡地将那将军府的纠葛纷争,给明晃晃地摆到了眼前来了,给摆放到了所有文武大臣的眼前。

      小将军与其父决裂,发誓从此不会再回到将军府,甚至连同性命,都一并交托在了元映星手中,交托在了元府,这显然是过命的交情了,皇帝坐于万民之上,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臣子之间达成了他不能够插足的过命的交情?

      元映星是知道这些的,她的身份立不住脚,那么相对应的,她所带来的消息呢?岂不是也一样的,不能够为众人所信服了呢?可她却是一定要前去的,一定要手中的信息传达到,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够携带着皇帝的一半兵符,加上阎知寒的一半兵符,去到大营当中点兵。

      先前在阎知寒并没有看透了父亲对他的厌倦与憎恨时,皇帝与阎知寒,与整个阎家,总归还是有一个可以将就的余地,老父亲在,老将军在,皇帝在阎家就算做是有亲信,有可以商议的人,他同阎知寒之间,也许终归是隔着一层的。

      元映星想起来当年阎知寒兄弟的事,被远远的搁置在前线,也许连尸首都没有能够领取回来,而父亲却将小儿子的死全然地归在了阎知寒身上了。那些曾经没有能够说出口的事情,没有能够为夭折的孩子所做的一切,非但没有化作补偿,加注在阎知寒身上,反而成了没日没夜刺向他的寒刀,利刃。

      这锋利的痛,是任何护盾都抵挡不住的,会在每时每刻,辗转反侧时,就猛地扎在了心口上。

      但这样的紧绷的关系,元映星却又不得不携带着他们,一路走向前方了,哪怕在这时刻,她也许成为了一个卑劣的人了,也许成为皇帝眼中真正的想要做乱犯上的人,可如果真的能够解决这一场浩劫,真的能够救万民于水火当中,她也可以因为强行的逼宫,因为种种的冒犯,因着一路疾驰,因着所有未曾宣说于口的秘密,就悄无声息地葬身在皇城之内。

      但也许皇帝明智,在听过她和阎知寒的禀报之后,会欣然给出那另外一块兵符,他们也就谁都不用接受猜疑,不用遭受皮肉之苦,更加不用人头落地,成为皇帝威慑四海的牺牲品。但无论如何,总归是要踏入了这扇门,敲响那一面鼓之后,才能够得知这些事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的逼近了城门,在谁都不知晓的命运将要发生转折的时刻,在万籁俱寂,所有酣甜沉梦中的子民们都不知情的时候,在马儿的低沉的喷气当中,在吱呀一声,镶嵌满了金铜色原型铁片的红木大门徐徐打开时,一切也都还没有明了。

      元映星拿起了鼓槌——这是他们一开始就说好的,阎知寒的身份实在特殊,不能够由他来做这个敲响一切帷幕的人,不能将他推到台前。

      咚!!!

      刹那之间,仿佛像一声沉闷的雷,陈旧的鼓槌重重击打在浸满了寒意的兽皮鼓面之上,一下两下,一连十数下,元映星没有给自己缓冲的时间。

      她的鼓声急促,慌乱,狂热,鼓槌的尖端在兽皮之上肆虐一般地重重捶打,兽皮禁受不住这样狂乱的锤击,于是被迫地在这霜重的寒夜之中,和着鼓槌的节奏,放声喧嚣长啸起来——

      鼓槌的速度是越来越快,势头越来越迅猛的,寒鸦飞过宫门城楼上空,瞧不见它们远去的身影,只能听见翅膀急促的拍打声,以及寒鸦在黑暗里小声的,窃窃私语一般的鸣叫。

      元映星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她从敲打鼓面开始,就没有抱着试一试的力道,而是不留余地的,直截了当的,一下一下砸在了这厚重的大鼓上。

      她要自己没有退路,她要这面鼓像洪水猛兽,唤醒皇宫之中沉睡得真龙天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天空当中传来的气氛不对劲了。风向似乎在转变,元映星于是猛地停住,鼓面上的陈旧的兽皮在她最后一次抬手的时候,微微地有个回弹,就那样震颤了一瞬间,又徐徐地隐没在了更大的轰鸣之中。

      一滴凉意忽而落在了元映星的面颊,她略一抬头,立刻明白了方才落在她脸上的是什么。

      她几乎是立刻就抱有着一股想要哭泣的神情,渐渐地抬起头,向着苍天,仰起脸。

      阎知寒愣怔一瞬,也抬起了头,向着头顶黑压压的夜空。星星还是不见的,月色也是不见的,一线儿光都没有,然而就在这接下来,一道刺目的,白色的激烈的光,就这样倒着劈开了天空,原本像是缎子一样的天空被撕裂了。元映星忍不住抽泣,她鼻尖耸动着,脸依旧昂扬着,面向着天穹的方向。

      更多凉丝丝的水滴落在她脸上,身上,肩头,还有她手中的鼓槌,也一并被漆黑的水打湿了。

      紧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由远及近而且是连绵的一阵噼啪声袭来。元映星一怔,拽住了阎知寒的衣袖,猛地一发力,将他拽入大鼓背后的屋檐底下,背后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转瞬之间被大雨吞噬。

      “诶呦!”元映星及时缩回脚尖,那雨水不要钱似的泼洒,险些打湿了她的鞋子了,接踵而至的凉意却是更加蛰人的,让她回忆起最初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那张布满酒气的脸,头皮被揪起的剧烈刺痛,还有那把抵在她脖子上的钢刀。

      虽然那把刀后来成为了她在自己工具栏当中最重要的保命道具,可是却没有一次是为了保命而用,甚至还沦落到,成为了巴乌罗人寿终的作恶的帮手。

      可是幸好,这大雨落下来了,元映星和阎知寒被这阵子大雨彻底隔绝在屋檐下,两人心底却都不觉得如何焦急,而对着这样的雨充满着感激。

      元映星不晓得古时候的气象局是叫做什么部门,她隐约知道一个叫钦天监的,也知道地动仪,但天气的观测终究不是那么准确,她总是不能够预见,今天此时此刻,竟然有这么大的一场雨。

      若早一些预见到,那她早就该不要挣扎,任由那头领揪着她的脖领,狠狠地用长钢刀贯穿了她,也是没所谓的。

      毕竟十一的脚程要快过她,如果受难的是她,十一尽可以背着钢刀跑回来,又或者是蹲在树梢的上面,尽管去等待大雨落下时,巴乌罗人们抱着头惊呼,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够阻止这雨,只好眼睁睁看着雨水将一切都给淹没去了,将所有的苗头都给掐灭了。

      可仅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归根结底,她还是要回来,还是要站在这里,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王城,可是或者……就在另一道闪电划过雨夜时,元映星心底里忽然冒出一个狂野的想法。

      偶尔如同现在这般,体验着把脑袋抱在怀里,或者别在腰带上,这么的去做事,有时候倒也真的创造了别样的动力。他们并不是仅仅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她不一定要带着阎知寒来拿兵符,时不可失,天时地利,他们真正该做的,是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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