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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林木的呓语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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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映星顶着眼前灼烈的火焰,紧咬牙关,不知跑了多久。树丛里仿佛成为了活生生的炼狱,她脚下虚软,辩不清方向,只是全凭本能在往前飞奔,逃跑。
脚下不知踩过了什么,像是掺杂着猩红色血液的泥土,又像是家中许久不用的破布,饲料盒子,牛马的皮毛,以及白桦林当中最应该出现的,一簇又一簇的断枝。
元映星听得到大树的哀鸣,可是在这样的烈火当中,哀鸣变得不甚明显了,甚至奄奄一息了,简直比起呢喃的细语还要轻盈,就像最轻盈最瘦弱的风,一眨眼间,便溜走了。
她于是鼻尖酸涩起来,汩汩的要落下眼泪了。她救不了被钢刀刺穿了胸腔的十一,更救不了这些烈火当中被焚烧的,呻吟着哀嚎着,想要冲出重围的白桦木。
万物有灵是一句说给心明眼明之人的话,在亲耳听见树木的呓语之前,元映星原本没有那么相信这些家伙当真有意识。她是见过许许多多的实验,还在现世的时候,她看过很多科研栏目的广播节目,也看过用各种胶皮电线,巨大的仪器,还有零零碎碎的管子们合拢在一起,做成的实验。
植物是有痛觉的,她再清楚不过这一点。在那些钢制的鸭嘴夹,夹到蘑菇的伞帽上面以后,在那些粗长的电线缠绕在了蘑菇的身体上之后,在那些令人感到可怖的,尖锐的,寒冷的,闪烁着汗涔涔的寒光的钢针,深深没入蘑菇的伞帽当中之后,从连接着的巨大的收音机,用一个一个高低不一的,电波一样的音色,音节,所有流出的声音,聚合起来,漂浮在每个人的耳朵当中,是尖锐的,嘶鸣的,虽然并不热烈,并不如何挣扎,甚至每一片叶片都没有颤抖,可是元映星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植物叫喊着的痛苦的声音。
只是因为听不到,感受不到,不能像它们一样沉默地承受着,难道就可以这样去忽视吗,就可以对它们的痛苦,所承受的一切,视而不见吗?
土地之上生长出来的,这样的或是那样的,半截根茎埋在土里,半截叶子耷拉在土面上,深深的埋藏在底下的,甘甜的部分,或是迎着阳光生长,在每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向上拔节,拔高,直到高的像是要触碰到了太阳,被那什么样的温度给灼伤了,于是沉甸甸的稻穗才结了出来,金黄色,或是大家所想象的意象当中金黄的,金灿灿的,总之是一切象征着丰收的颜色,就那样毫无顾忌的,绽放出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地里,漫长的田垄,里面,说了什么样的悄悄话。只知道每当那轰隆隆的车子,四个轮子的,这样的雄赳赳地开进来,那么,它们在田地里摇摆着的时光就结束了,就在轰隆隆的车子的轰鸣声中,镰刀亮了出来。
后来他们索性都不再使用镰刀了,元映星也不记得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事物的具体的名称,只知道那些东西是锋利的尖锐的,要一次一次,割断了麦子,麦子于是倒下了,躺下了,一排又一排,像是被什么给击倒了一样的,可是躺下的面积又是那样大,那样宽广,直到什么样子的呢,直到把所有的麦田,都给填满了,直到把所有的,方正的绿色的,淡淡的浅绿色,淡淡的鹅黄色,以及昏黑的,褐色的,让人想要一头扎进去,获得永久安眠的一些褐色的,凹凸不平的地方。
于是就这样地躺满了,没有留下一丝一丝缝隙,没有留出那褐色的空白。
但元映星又知道,这不过是寿命终结了,或者是植物的这一个阶段终结了,她知道植物也和人一样,在死亡的时候,有很多很多种,植物也有自己的意愿,开着车在乡间,或者是在城市当中,或者是在随便什么地方,一条野的,没有名字的道路上,植物们无处不在。
有些植物的心情,性情,也是和人一样的,也许在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明媚的日子里面,它就已经是不高兴的,它的叶子就是不生长的,不伸展的,只是耷拉着的,只是就那样,垂下,坍塌,枯黄,一点点的光泽也不肯反射的,它是植物当中的特例的。
它于是就这样:不高兴地生长着了,等到有一天,也许天空当中下起了雨,它又有那么一点点高兴,于是决定多多地活着一些日子,可是它仍然不愿意生长,不愿意把自己给予人们的,供养的,适应的使用的部分,给生长出来。
它于是就那样倔强地生长着了,也不增多一些给人们食用的部分,也不去迎合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不愿意让自己的枝叶再更加繁茂,茂盛,不愿意让自己的果实被人摘取,即使种植着它的人的脊背是那样的弯曲着了,是那样的折断了,直到有一天,甚至可能都不会有它的高度那么高,于是深深地,躬身,弯腰,躺到,在了地里面,在了地的下面。
它也是不会在意的,它也是不会流下露珠一样的泪珠,它没有意识,只是一只在意自己的植物。
等到了某一个它最不喜爱的日子里,它就那样的枯萎了,很突然的,完全不和任何人商量的,非常突兀的,就枯萎了,就枯死了,就这样突然之间变得颜色尽失,变得卷曲,萎缩,变得不能够伸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于是人们就无法采摘它了,但这也仅仅只是植物们应有的结局。
元映星又想,也许那些砍伐的,会坏的,让森林被一点一点减少,消失的,那也是对应着人消失时,应有的情形了。
而对于眼前的,眼下的这一种,这样爆裂,这样无礼,蛮横,这样毁灭性的举动,则是和人类当中,大面积的不义之举很是相似。
这些火焰灼烧过之后,她就再也不能够听见林中的声响了,再也不能够听得见那些熟悉的低吟。
它们的声音淹没了,湮灭在火焰之中,湮灭在一次微不足道的,甚至不是针对它们的谋杀。
而仅仅只是人类的争权,争夺领土,它们甚至是不必要的牺牲品,而且是成为了人类的战争当中的帮凶。明明只是树木,只是日复一日站在原地,只是呼吸着空气,只是沐浴着阳光,只是吹拂着风,只是坦坦荡荡地活在天地之间,却就这样的被尖叫嘶吼地逃开着,它们自己也想要尖叫嘶吼并且逃开去,可是却没有时间,也没有方法了。
在笔直地垂下阴影时,在摇摇晃晃地,迎合着每个季节的风,摇晃着,让所有光束穿过它的稻穗和枝叶之间。
也许奔逃着的人们,采山归来的路上,也曾坐在它的脚下,歇脚,也曾提着锄头,背着框篓,在他的脚下挖出来野菜,或是撅出来土山芋。
而如今,在众人都奔逃着的间隙之中,也会在心里咒骂着吗?会不停地在心里祈求,哀悼,拼命地想要证明,这棵树曾经并不是一个敌人啊。
但无论如何,在这样的情形下,树的生命和人的连在了一起,不是能够独善其身的冷酷,是生命在土地之下交织,相互交握,手臂紧紧挽着,就像发辫互相编织,成为同一个噩梦里的同舟共济者。
元映星一直跑到森林边缘,她一面在脑海当中无数次设想应该要如何帮助大家脱困,一面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下越来越虚软,越来越沉重,简直无法就这样再奔跑下去了。
慢慢的,一簇热烈的气息窜进了鼻孔,热浪拂过面颊,元映星简直感到困惑了,难道她没有就这样冲出去吗,为甚么面颊上的滚烫的感觉,变得这么鲜明,就好像火焰,火舌啊,已经舔舐到了她的周边。
这样的念头让她如梦初醒,脊背发力,猛地笔挺地坐起来了,笔直笔直地坐着,紧接着,就在下一刻,那灼热得火焰就在她的脸跟前三四五寸的地方,跳跃,挪动,就像是要把她一整个吞吃进肚子里了一样。
她根本就没有跑的出去,她跌倒了,而大量的火焰,瘴气,热浪,让她的头脑丧失了理智,她晕过去了,差一点就要被火焰吞噬,差一点就要和所有的白桦木一样,永远就这样停留在这里。
[向前走啊,向前走啊。]
虚弱的呓语再一次响起来了,大树靠在她的背后,就像要推着她一把一样,不停地呼唤着。
[向前走啊,我们的根扎在地下,我们是不能再往前的了,可你要往前走啊。]
[火焰啊,仇恨啊,疼痛啊。]
树木们一直吟诵着,歌唱着,就像是要为他们的分别,做一个最后的哀悼。
元映星的眼泪都被滚热的蒸汽所烘烤干了,她的眼泪消失了,也不能够再流出更多,于是她扶着树干,在几乎令人感到窒息的白桦林当中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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