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dire〗》酒酿冰汤圆

21、“落日”之城 成

　　成为一圈的树木哀嚎着，没有人听得见它们在火焰焚烧中的痛苦，而唯一能够对此做出回应的元映星，已经被带离了那片白桦林。

　　“城外几十里地？那并不很远。你知道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是中原人的俗语？”乌尔雅斜斜地倚靠着一匹骏马，用调笑的姿态和语句对着元映星说话。

　　而元映星已经不能够做出回应了。

　　十一身上的红，白桦林当中的红，以及未来将要见到的，更多可能呈现在她的眼前的红，和当下未曾听见的所有人的哀嚎，已经深深击垮了她，她也许不能够再回到她的菜园，她的小小店铺，不能够再见到那个半边脸仿佛涂着腐烂的昆虫尸体一样的人。

　　尽管她已经用神奇的，她自己都不能够预见的药膏将人治好了，但在这之前，在那条林荫小道上，一切都将被火焰吞吃。一丝一毫，都不会剩的下。

　　“你看起来很悲伤。”乌尔雅还在试图和她交流，“听我说，小小的中原人的姑娘，如果你来到我的领土，你会忘记这里的，你会忘记曾经所有发生的事情。何必要执着于一处移出生长的地方？我不得不说，你的胆子很小，我们的女儿是不会被这样的架势给恐吓到。”

　　“我不在乎你们的女儿怎么想。”元映星嘴唇发抖，身上的衣裙虽然沾染了泥土，但在这一群堪比雄壮的藏马熊一般的战士当中，显得她是如此洁净，柔弱，风吹过来就要摇摇晃晃着倒下一般。

　　“这是谋杀。”她坚持这么说。事实上，她心里的想法，比这句话，比这个念头，还要激烈斥责一万倍，一千倍。

　　可乌尔雅分毫不会为此动摇。

　　她不愧是部族当中最勇敢的战士，首领，面对很重要的情形，面对这样的滔天的热焰，她甚至没有眯起眼。

　　“随你怎么说吧。执迷不悟的话，也是中原人一贯的作风。人总是自由的，不该局限在为哪片土地生或死。”

　　“你根本就——对你的家园，不报有一丝丝的怜爱吗？”元映星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发了这么大火。

　　安全起见，她是不该对眼前这个强壮过她百倍的人这样不敬，那双善于狩猎的手臂，粗壮，有力，只要轻轻地一拧，就会让她的脖子被拧断，落到地上。

　　就像果实坠落大地的声音。

　　“我真不知道你的想法。”元映星知道自己该住嘴了，可她没有办法克制，只好任由嘴巴有了生命，被人驱使，就这样说下去，“我不能失去我的家，即使你把房屋毁掉，你把瓦片，横梁，全部都炸碎，捣毁的稀巴烂。”

　　“家依然是存在的，我也依然是存在的。如果有一日，你面对了和我同样的情形，你会怎么做？”

　　元映星忽然之间生出了莫大的勇气，像是完全置生死于身外，她的态度让乌尔雅感到离奇，但这也不过是小小的鸽子的扑腾，翅膀稚嫩，叫声清脆，鸽子终究不会是一只秃鹫，没有力气用长而尖的带着弯钩的嘴巴，去拧下所有进犯她的人的一块肉来。

　　可是白鸽好像也并不在乎。

　　元映星继续道：“你可以就这样，用武力，用卑劣的手段，使人屈服，让人哀嚎，哭泣，你尽可以就这样，用血液浸泡的钢刀，去抹掉了每个反抗你的人的脖子，砍掉他们的脑袋！”

　　“可是不会有人真的屈服于你，头颅是被迫低下的，可是心一定向着上方，是昂扬着的，是绝不屑于瞥视你的高贵的头颅！”

　　“那么好吧，小小的鸽子，你高贵的头颅打算来碰撞这钢刀，并为之付出自己的生命吗？我倒很可以欣赏你的血液是怎么样喷溅在了我的兽皮斗篷上！”

　　可是电光火石之间，意外就发生了，元映星忽然掉头撞上了乌尔雅的钢刀，血花几乎是飞溅着，飙射到了乌尔雅脸上。

　　她得意的笑容还没有收敛，还没有惊愕住，而那惊讶的色彩已经从她的眼底就这样迸射出来。

　　“你这——”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元映星像离弦的箭矢般冲出了帐子，血花只在乌尔雅眼前晃过那么一瞬间。

　　“拦住她！！”乌尔雅大声下令，震耳欲聋之余，音色却是微微颤抖的。

　　然而只有这一次，哪怕身经百战的战士们也无法阻拦得住元映星的脚步了，因为她疾驰而去的方向，正是还在熊熊燃烧的火海。

　　背影是决绝的，且就消失在火焰之间，笔直地冲向城镇方向。乌尔雅的下属们，魁梧的战士们，于是望而却步了，一个一个摊着双手，不知道从何处着手，来实施自己首领说下的命令。

　　于是最先冲出去的，还是乌尔雅自己。

　　她挥手一扯，扯下了她的兽皮斗篷，手臂飞快挥舞几下，卷着兽皮斗篷，蒙在口鼻处，接着低头快速冲进了火势之中。

　　也许错看了中原人，也许这个瘦弱的姑娘，比起她所认识的那样，还要更勇敢一些。

　　但体质问题终究是不可忽视的。再怎么样头脑一热，凭着一时的意气，就胆敢进入这样的火场，但意气终究不能当做体能来使用，她很快就会被瘴气所驱倒，被灼热的空气与窒息感留在那片火场里。

　　乌尔雅于是更加不能够看清了。中原人，在嘴上说着大义，唱诵着如此功德，生命的完满，难能可贵，却又在使用自己的生命时，行将如此拙劣的节点。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就这样冲了出去，又能如何，难道凭借着一时意气，就能够冲出火海？

　　然而当她一脚跨入了火场，见到的却是火焰和白桦木。空荡荡的，没有人影。那个女孩跑了，顶着这样的大火，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痕迹。

　　乌尔雅捂住口鼻，震撼的感觉冲撞着她的心肺，像是要把她整个地从里面震碎了。

　　她所携带的火油桶超过了百十来个，而负责倾倒这些火油的人，也远远不知跟在她身边这一批。她的战士们无处不在，整个地围剿了这片白桦林，所以火势才会这般地不可预估。可是那个姑娘，柔弱的姑娘，竟然就那么冲进了火场，那样在她的眼皮底下跑掉了。

　　倘若是在草原上，在马背上，在一切所有没有燃烧着烈火的地方，她又怎么会让那个人这么跑掉。

　　可是她终究失策了，竟然没有预料到，她有着任由烈火焚身的勇气，浑然不怕死，一股子没由来的胆气震慑着她的心神，她就这样冲出去了！

　　披着兽皮回到帐子前，乌尔雅虽然并未经历过任何交锋，在期盼的目光的战士们跟前，她却由衷地感受到了挫败。

　　“没有追到？她跑的太快了，你不知道，我们守在外面，却连影子都只瞧见了一瞬，这真是很稀奇的了。”其中一个战士说道。她看起来很是愧疚的，可乌尔雅也清楚这不是她的错。

　　能够值得一个人把性命豁出去的事，并不是每一件，可那个姑娘却在这样的地方，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了。即使孤傲如她这样的人，也不得不为此而感到震撼和敬佩。

　　但如果中原人都是像她这般，无惧生死，无视苦痛，一腔热烈，全然维护着自己的君王的领域，亦或是说，全然维护着自己深爱着的家园的模样。

　　倘若一整个国家都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么，她的计划恐怕当真不能够顺利地实施了。不过……乌尔雅紧蹙的粗犷眉眼慢慢地舒展了。

　　她缓缓地打开帘子，抬眼，来到了帐篷内，最深最深的一处帘幕这里。掀开了床帘，一具精瘦而壮实的身躯呈现在眼前，他腰腹之上裹缠着绷带，双眼紧闭，眼底乌青，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浑身散发着接近了死亡的气息。

　　但他仍然是活着的。

　　“那么，她就还会再回来。”乌尔雅绽出了笑容。

　　她知道的。那样烈性的人，自然是最最重视感情，绝不会弃自己的侍从于不顾。只要这个人还在这，要把她抓回来，是轻而易举的。

　　乌尔雅拨开眼前凌乱的粗黑发丝，她的发尾都烧焦了，在低头看手臂上，那一卷一卷的野兽皮毛，被火焰灼烧，有些地方汩汩冒着黑烟，还有的地方竟然都烧出来窟窿。

　　如此这般，才是真正叫她心疼之处。不过也没有甚么，只不过是烧出了一些叫人不大满意的瑕疵，她所想要的东西，早在这件兽毛皮斗篷之上了。

　　熊熊燃烧的白桦林在夜间成为了大山撑起的一簇火把，这火把笔直地朝向这天际，却不能够有人知道，是谁将它插在了这里。

　　在下山的弯曲的小路之上，数十个庄户人家正在逃命，肩上背着孩子，怀里卷着金银细软，鞋子跑丢了一只，却仍然无法就这样将大火甩在身后。

　　“逃啊！逃啊！”

　　人们这样高喊着，一面不停地向城镇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