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dire〗》酒酿冰汤圆

20、进犯者 但

　　但乌尔雅总算是说话算话的。她很快着人抬起已经动弹不得的十一的身躯，那道口子是很可怕的，铁器，钝器，穿透了人的胸腔，一刀贯穿人的胸膛，留下寸把长的刀口。但刀口当然是看不清楚的，那口子在汩汩地涌着血，鲜红，氤氲开深红，最后是浸染了衣物的颜色。

　　元映星双手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她不敢大声呼吸，脸色比失血过多的十一看起来还要苍白而无助。战士们抬着十一离开了，那把钢刀也被没收。此时时刻，在这一片白桦林当中，除了隐隐回荡在耳边的白桦树们的低语，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

　　乌尔雅带来的人很齐备，也有精于医术之人。十一不是他们的目标，被抬进帐篷里之后，可怕的血腥味渐渐被草药味替代。元映星却仍然很害怕，那样可怕的出血量，她又碰巧见到了十一可怕的脸色。惨白，眼瞳失神，就像很快就要死去。

　　只是大敌当前，她哪里会有多余的心绪，去担忧十一的生死。如果不能够阻止……她目光缓缓上移，看到乌尔雅的脊背。

　　那不是中原女子的脊背，宽阔，蜜色，大胆地裸露着一部分，她身躯的线条就像是天生为了打斗，为了战争，每一块肌肉的排列，都充满力量，处于最能够即时爆发的位置。

　　她所穿的是兽的皮毛，元映星并不常出门，也对动物不关心，因为不知道是什么兽，但从连续的，没有间断的花纹可以得知，这一定是一头很大的兽了。

　　它的毛皮足以覆盖住乌尔雅一整个宽阔的脊背，那么，除却了四肢的位置，一只兽的体型该是多么大，才能够足以覆盖了这样的身形？

　　并且进一步地推想，乌尔雅这样的性情，难道，会去穿着一只别人猎来的兽吗？

　　这是她猎来的兽，甚至可能是她独自一人猎来的兽。

　　元映星决计没有办法与这样的力量抗衡，她的身量小，力气也小，连像十一那样的暗杀也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这场浩劫的伊始，竟然是她一时疏忽，没有携带多几个侍从，才有了这样的麻烦。

　　而正当眼下，她连逃回城中去报信，这样的事情，也是做不到的。

　　月亮升到了最高那一颗白桦树的尖端了。乌尔雅手搭凉棚，挡在眉毛上，像是在远远地眺望什么。

　　“好天气。一丝云也没有。”她不咸不淡地道。

　　另外一边，火药，火油，木桶，依次罗列排开，围绕遍布了整片树林。元映星呆坐在乌尔雅脚边，乌尔雅指挥着战士们搬运火药，又熄灭了篝火，将林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一切痕迹，全部抹去，消除。

　　而事态发展的趋势，则是远远要超出了元映星可怜的想象。

　　他们没有太多的准备时间。月亮升得更高以后，差不多仰头望时，已经到了树顶，到了三寸手指所有能覆盖的地方。

　　这时，乌尔雅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来了。她懒洋洋伸展着四肢，缓步走到翘首以盼的战士们中间。

　　元映星缩在旁边，她清楚听到这些人的喘息，粗重，兴奋，像是急于撕咬，屠杀，急于掐住每一个她的同族的喉咙。

　　或是像猛兽一样，冲撞地进入到了大街小巷，将一切都摧毁，燃烧，捣毁成一片废墟。

　　那样的情形虽还没有发生，却真真实实地印刻在元映星的眼膜之上。

　　她于是深深地坚信了这可怖的投影，下意识拽住了即将要走开去，要燃起罪恶火把的乌尔雅的衣摆。

　　“怎么。”乌尔雅很是耐着性子的，“你要为一人求情，我自然理所应当地应和了你，我赦免他的罪行，哪怕是刺杀首领这样的重罪。”

　　“那么现如今，你又要为谁求情呢。”乌尔雅继续问。

　　她的衣摆在元映星手心里，始终是绷紧的。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绝不会停止的决心。

　　“你不能这么做。”元映星小声说。她的喉咙其实有些嘶哑了，总是被夜风一打，更加轻盈，虚无。

　　“城里如果有你的敌人，也都在皇城之内。这是你和另一位首领的斗争，可城中……城镇之下，屋檐里，都是寻常的百姓。”

　　“就像你所带来的战士一样，和她们，是一样的！”

　　“你说的不错。”乌尔雅竟然点头承认了。她紧接着抽出元映星手里的衣角，转而蹲在她面前。

　　她的神情是带着些许怜悯的，却又有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残忍。

　　元映星忽然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她想要阻止，却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开口请求宽恕的立场。

　　“是吗。我当然很同情他们。国土之上，子民最为珍贵，但正因为珍贵的是他们，在发生战争时，总是要最先削弱他们的数量。”

　　“毕竟，只有一位君主的领土，是算不上什么领土的。”

　　元映星心神震颤。她伸出手死死拽住乌尔雅的衣摆，无论对方是否能答应，都不打算放开。

　　她已然把这当成了最后的无助的反抗。

　　乌尔雅的笑容变得更加暧昧了，她低下头审视着这个一无所有，没有任何武力，没有任何武器，连一根指头都拗不过她的人，深切地感受到权利和强大的紧要。

　　“你说得对，小格桑花。”她开始胡乱地，近乎头脑昏沉地，用一切所能想象到最美最柔弱的字眼来称呼眼前人。

　　“我不会停止，不会因为你的祈求，哀怜，而改变我的想法。”

　　“夕阳落下的轨迹只有一种，但每一日的天色，却有万种变化。”

　　“你想以此恳求我，饶恕那些臣民，用什么来交换，你自己吗？我的胃口是很大的，只有一个月亮，是远远不够的。”

　　元映星死死攥住乌尔雅的衣摆，指节泛白了，青筋原本是淡淡的，这样用力地绷紧，也变得凸起。

　　乌尔雅更觉得好笑了，这样蚍蜉撼树的力气，与她而言不亚于一只蝴蝶的触角在抓挠。

　　像是为了证明元映星的失误的判断，乌尔雅轻轻一扯衣摆，将身抽出，而后像是盘旋天际，伺机而动的秃鹫，一把抓住了元映星的后颈，她提着她的衣裳，将她丢上一匹深红色的马背，同时对着翘首以盼的战士们发布命令。

　　“点火。”她平静地说道。

　　战士们粗犷大笑着回应她。

　　一簇又一簇灼亮的火把燃烧起来，火焰汇聚，浓烟滚滚，直至苍天。在元映星还没有下狠心闭紧双眼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火焰像是某种兽，被深切地激发出了骨子里的某种野性，它在最开始时，还是不成型的，可是很快的便壮大起来，蠕动着，舔舐着，爬行或是飞行，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将整片白桦林包裹在囊中。

　　于是刺目的红随处可见，就像一切灾难来临前，天空所要呈现的颜色一样，腥红，燃烧的树叶飘散的在逐渐扭曲的空气里，一切都有模糊了，都氤氲着，像是梦境当中的模样。

　　可这灼热的浪潮又是这么的清晰，扑面而来，灼痛了皮肤，灼得元映星睁不开眼。

　　“我一向喜欢这颜色。”乌尔雅如是说。她是很得意的，看着火势这样蔓延，这样像是贪吃的孩童一般，大口大口吞噬着她所想要征服的一切，她是很得意的。

　　而最先发出了哀嚎的，是白桦林附近的庄户人家。

　　元映星那时采药，曾经路过的那一户人家，与此同时一并哀嚎着的，还有漫山遍野的，笔挺着矗立的白桦木。

　　元映星的耳朵几乎要被过多的哀嚎给撑破了耳膜，她不知道人竟然能够承受这么多的声音同时在耳朵里面响起。这是什么哭声，是人还是树，又或者在这样的境地之下，人和树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都在被吞吃，被灼烧，被迫发出着哀嚎。

　　红色与橙色渲染了整片树林。一切都几乎要看不见了。乌尔雅双手叉着腰，她远远地望着，见到火焰制成的巨兽一路咆哮高歌，笔直的朝着皇城的方向去了，于是很心安，又很惬意，抹了一把汗，回过身来，把束缚着元映星的绳索轻轻提起，将她热切地拥在自己的肩头，低声哼唱着不知什么歌谣，带她走向身后的战士们。

　　“我想，没有时间也没有一个地方让我们能够安置我们的战利品了。”她说。

　　战士们手里还捧着火油，那是以防还有安安静静的，没有按照她们意愿所燃烧起来的地方。

　　然而一切都已经吞没在火中了。在白桦林通往城镇之中，那一条小路上，许许多多的居民正在裹挟着家中的金银细软，朝着城镇的方向逃亡。

　　元映星真想喊住他们，她在不久之前，就已经沿着白桦林的方向，走了整整一圈，这一片林子是包裹着皇城的。

　　也就是说，火势会将所有人困在城中，所有人，每一个，无论是平民，富商，官兵，乃至宫中的贵人，大伙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