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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舂磨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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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
十分的诡异。
狭小的房间里,喻晓和李玄并坐于炕沿,两人皆是一袭红衣裹身,李玄又一副含情脉脉深情款款的模样,倒真是如一对鹣鲽情深的佳伉俪。
可偏偏喻晓不这样想。
她此刻的行为举止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迫。
俊俏夫郎在侧,只见她熟稔地拍了拍李玄的肩背,笑如银铃,并揶揄道:“覃小十,你今日倒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李玄丝毫不以为怪,笑着回:“娘子亦不遑多让。”
喻晓在心底呐喊:不是吧,李玄你也被夺舍了?
红烛摇曳,灯火映照中李玄的脸柔和得不像话。他提起酒壶,将合卺酒倒入两只铜制酒杯,再擎起其中一只酒杯,轻柔地送入喻晓手中。他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既细致又温柔,做完这一切后,深涧潭水般的黑眸凝着她,荡起动人的清波。
“这一刻李某已苦等若许。”
话落,喻晓心里大颤,他自称什么?他知道自己是李玄,而非这劳什子的覃小十!
那他为何还……为何还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喻晓大为困惑。
等等,覃小十……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蓦地一惊,他不就是春姑的未婚夫吗!
那她现在是……
春姑。
喻晓心里一凛,这里难道是幻境?如果是的话,那一切就好解释了。王婆有意让她扮演春姑,还把李玄拉了进来,正好作为覃小十与“春姑”完婚。
摸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后,喻晓有了托底,旋即便计上心头。
王婆这样做的意图她拿捏不准,但只要顺着她的心意做下去,总有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她不信王婆会冷眼在旁,虽说她欺骗了她,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坚信时间到了王婆一定会现身。
她倒要瞧瞧那个老婆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李玄的深情注视下,“春姑”忽然颊飞酡云,眨了眨眼,“覃小十,年初上元节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聘只猫儿?”李玄说。
她飞快地点点头,嘴里发出连串“嗯”声,生怕他反悔了般。
李玄笑了:“自然作数,娘子想要何种毛色的猫儿?”
“春姑”歪着头稍一思索,便道:“娘总说家里的箱笼都被鼠啮了,往日都是借了罗三姐家的猫儿来搦鼠,又是撤瓦,又是灌穴,一番忙活却收效甚微,我想给娘挑个五白猫,让娘少操点心。”
她抬起眼,瞧了瞧李玄的反应,见他脸上并无异色,才放心地道:“我娘并非想要拆散我们,她只是太担心我受欺负,因而才佯装不同意你我的婚事。”
“春姑”俏丽的小脸上藏着一丝小心翼翼,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和生养她的母亲生出龃龉。
却不料李玄一顿哂笑:“世人皆言五白乃猫中佳品,依我看,不过一群四肢发达,脑袋空空的蠢物罢了。”
他的眼中漫出深意,“四海鼠类何其多,欲治之,单凭几只猫儿的心力如何也根除不得。”
“春姑”愣了,不明白他话中何意。
一直在安静听他们讲话的喻晓此时也一头雾水,怎么恋爱谈着谈着说起抓老鼠了?
四下静谧,灯火晃动,只见李玄捏起酒杯,玉白的指尖轻点杯中酒液。清澈的酒水倒映出他似笑非笑的眼,屋中人听见他说:“诚意如此,根治之法,如何告尔?”
“好一个机巧的道人。”
烛光无风而动,灯影中居然走出一个霜鬓的老妇人。
喻晓不由一愣。
是王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李玄捏着酒杯侧首轻笑,“灯花婆婆,久仰。”
王婆,哦不,该改口叫灯花婆婆了。
灯花婆婆用宽大的袖子掩住惨白如纸的半张脸,怪笑道:“老身还是小瞧了你。”
“小儿,依你所言,此事如何裁处?”灯花婆婆问。
“以彼治彼。”
“老婆子我没读过书,小儿直言。”
“危楼败退陈州时曾建一巨碓,舂磨肉糜充作军粮。”李玄缓声道,“危楼身死后,他的部下田宗申继其遗志,围攻陈州数月不下,军中粮尽,便效法危楼,亦投食于碓,日夜舂磨。”
灯花婆婆依旧笑望着李玄,神色无异。
喻晓听了李玄这番话,心下生出一些猜测,但又觉得可怕,并不敢往下细想。
“婆婆所言老鼠,便是此等之人吧。”李玄口吻如常,“你曾遇一老媪,托其为你做事,如不照办,必吞其心肝。那老媪都一一照做了,你却没想到她已是濒死之身,临死时反倒请你为其圆愿。”
听到这里灯花婆婆终于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你这小儿,真非凡物!你怎会知晓这么多事?”
李玄未答,而是自顾自往下说去:“那老媪因战乱从米脂流落至陈州,其有一女名唤春姑,天生莲足,被行军至此的田宗申纳入帐中。”
“田宗申奸污春姑后便将其砍断手脚投入碓中。世人不知,那田宗申极嗜人足,尤其是美人足,家中竟有一专门陈列人足之处。”
灯花婆婆老眼圆睁,难以置信地问道:“敢问师承?”
李玄淡道:“家师微末,声名非显。”
灯花婆婆摇头苦笑着道:“世人都道我们这些东西是妖,与人之所类泾渭分明,然与这些人相比,我这个老妖怪倒更像是个人。”
“这一切正如你所说,是她托我做了这些事。”灯花婆婆接着道:“绥德有一跛脚小儿,与春姑是青梅竹马,却因关中大乱离散不知去向。春姑日日思君憔悴,那老媪不忍心,请我为他二人完婚,我才想了这法子。”
喻晓忽觉眼角凉凉的,抬手一摸,竟是眼泪。
“天下鼠患大行,想要尽除,非三五十年功夫不成。”李玄道,“然太平可致,只需待一人出世即可。”
“谁?”
李玄唇畔含笑:“一只老鼠。”
灯花婆婆错愕。
“你放心吧,天下势合必分,分必合,做这些事的那个人终究会出现的。”喻晓道。
话一出口,她微微怔了怔,惊讶于能按自己的心意开口说话了。
她身为《观棋》这本小说的读者,虽说只是浅浅翻阅了下,但很清楚原书男主就是那个结束乱世的人。不知道还有多久,但肯定会出现。
听到喻晓这句话,灯花婆婆欣慰地笑了笑。
“她托我办的事尚未完成,二位要不……”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末了灯花婆婆又补充道:“二位放心,喝完这杯合卺酒,就算礼成,幻境就会消失了。”
喻晓如梦初醒,想起还有这事,望向李玄迟疑着道:“我们喝吧?”
却见李玄眼睫低垂,抿紧嘴唇不语。
“李玄?狸郎?”喻晓喊他。
李玄终于抬眼,缓道:“我是李玄。”
喻晓眨眼,对啊,你是李玄,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覃小十。”他嗓音滞涩。
“我也不是春姑呀。”喻晓脱口而出。
李玄黑眸微颤,默了片刻,才道:“好。”
当喻晓和李玄说话时灯花婆婆已隐去了,眼下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喻晓咳咳两声,正色道:“来吧。”她为自己另倒了一杯酒,然后把手伸过去,示意他一起喝交杯酒。
李玄眉心轻蹙,再不像起先进入洞房那样落落大方游刃有余,而是显得有几分局促不安。
喻晓以为他是害羞,便主动缠绕上他的胳膊,空着的那一只手把酒杯硬塞到他手里,说道:“就一杯酒而已,又不是真结婚,就当拜把子了。”
“来姐妹,碰一个。”
李玄:“……”
最终李玄还是喝了这杯交杯酒,只是面色始终沉沉,像是装着心事般。
喻晓没有多想,因为她欣喜地发现幻境消失了,她看到了久违的日光与层云。
但又好像有哪些不一样了。
入目所及都是泥泞、狼藉、一片废墟,这是洪水泛滥后的世界。
她在怔忡中听见身旁李玄的声音:“此非天灾,而是人祸。为抵住沙陀铁骑,梁廷命程复掘开了酸枣渡口的黄河堤坝。”
“我们在哪里?”喻晓问。
“陈州地界。”
沉默片刻后,喻晓觉得自己该振作精神了,既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对李玄说:“我们回洛阳一趟,看看阿娘他们有没有留下找到他们的线索。”
李玄不知从哪里牵来一匹马,“不急,还有两个人在等我们。”
喻晓疑惑不解:“谁?”
“曹家七娘,以及她的庶母,柳夫人。”
喻晓惊喜:“她们还活着?”
李玄微笑,眼底划过一抹深意:“何止,还大有生龙活虎之行状呐。”
喻晓大喜:“走,我们快去!”
不过现下就一匹马,喻晓手脚麻利地爬上马背,极其懂事地坐到了马鞍的前半部分,攥紧缰绳,道:“就这个条件,委屈狸郎和我同乘一马了。”
这口气,分明是还在计较他不愿和她喝交杯酒那事,李玄不禁失笑,无奈地为自己申辩了一句:“与三娘一起,某从未觉得委屈。”
喻晓斜觑他一眼:“是吗?既然不委屈,那就烦请小李郎君坐上来吧。”
李玄眉眼一弯,先前笼罩在他心头的那片不安的乌云全被她一番逗弄给驱散无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