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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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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霰雪飕飕,上下白茫茫一片。
……这是哪里?
其他人在哪里?
妈,妈……
喻晓感觉自己浑身冰冷无力,拖着仿佛灌铅的脚在这个空旷雪白的世界里彳亍,不知走了多久,身上冒起虚汗,脚下开始打趔趄,可是却好像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那个地方。
“妈,妈……”
你在哪里。
我好怕。
意识模糊中,额头落下一片温暖。
耳边似乎响起了妈妈的声音——晓晓,晓晓。
“娃娃,娃娃。”
王婆摸了摸喻晓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忍不住轻声叫了她几下。喻晓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身体蜷缩在破絮棉被里,在不停地发抖。
又是一整个白日过去,喻晓终于睁开了被泪水粘黏在一起的双眼。
“婆婆。”
她声音沙哑低弱,仿佛风中的飘絮。
王婆坐在床边,端着碗豆粥,慈眉善目地道:“娃娃受了许多苦吧?可怜孩子。老身特意为你蒸了碗豆粥,趁热喝了吧。”
听到王婆说她受了苦,眼眶又忍不住涌上些泪水。
她吸吸鼻子,接过陶碗,泪眼婆娑地对王婆道:“谢谢你婆婆。我流落到此地,是您救了我。眼下我身无分文,家人朋友都不在这里,没办法报答您的大恩。等我好了,若是您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定会帮您。”
喻晓被感动到了,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王婆看着她喝下豆粥,微笑着说:“我老了,别无所求,只想求个太平年。”
喻晓垂下眉眼,心情瞬间又低落下来。
是啊,生在这个战乱频仍烽火连年的乱世,谁不想求个太平年呢。
阿娘玉京玉娘,还有李玄,全都不知音讯。她现在被困在这里,一步都无法行走,要等到身体好转,又不知要多久。
她忍着呕吐的感觉,勉强把这碗豆粥喝完。
王婆看到她这样,不禁开口道:“娃娃怎么了?可是这粥有什么怪味?”
喻晓赶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没胃口,老是想干呕。”
岂料王婆听了,忽然笑了:“春姑这丫头,也说过这话。”
喻晓将碗递还,好奇地问道:“春姑?”
“春姑是我的小女儿。”王婆的眼神开始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这丫头口齿伶俐,就欢喜说些俏皮话,她一滴溜眼啊,不定什么话憋在肚子里呢。”
喻晓笑了:“她是想逗您开心呢。”
王婆露出慈爱的笑容:“是啊,春姑是个孝顺孩子。”
喻晓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诶,婆婆您的家人呢?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他们啊……”
喻晓望着王婆,却见她神色困惑,似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说不出后面的话。
“老身这记性,什么都给忘了。”王婆浑浊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半掩的柴门外,连绵的夜色漫无边际,和梦里那满目的白一样看不到尽头。
进了食,恢复了点气力,脑袋也清醒许多,喻晓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婆婆,这次我睡了多久?”她问王婆道。
“许是一日了吧。”
又一日?
她总是白天睡过去,夜晚醒过来,自从落难到这里,就没有看到过日光。
见喻晓面露困惑,王婆补充道:“我老婆子记性不大好,娃娃睡下后老身就去厨房忙了会儿,不曾注意日头升落。”
喻晓总算回过味儿来了。
记性不好,也不至于会离谱到不知道日夜时间变化吧?
她靠坐在床上,朝屋内四下望了望,确实都是普通农家房舍的陈设——灰扑扑的桌凳,陈旧破烂的香案,角落还积着一撮撮灰尘。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香案上。
那上面落满了灰尘,纷杂的虫网结在牌位和腐烂的贡果之间,她定睛想要看清楚那牌位上的字,却无果,灰尘将字迹掩盖了。
这个地方,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她转眼,对王婆甜甜一笑说:“婆婆,我还想要一碗粥,可以吗?”
王婆一脸慈爱:“锅里还有,老身再给你盛一碗来。”
等王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喻晓赶紧穿鞋下床。她走到香案那儿,凑近了牌位仔细看去,艰难地辨认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
她身体一僵。
那上面写的是:已故小女春姑之灵位。
原来,婆婆的女儿已经……
这时门外响起了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她听出不是王婆,而是其他人。
“三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往日如同石上清泉的泠泠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些疲惫与沙哑。
“狸郎,是你吗!”喻晓高喊。
一只沾染血污的手按上门扉,柴门大开。
漫天暗夜之下,立着一个身着玄色衣衫、手撑一柄玉色长剑的少年。少年身形瘦长,雪肤乌发,无暇的脸上落着扎眼的血渍。那双剔透疏离如同暗夜的眼眸敛在纤长睫羽下将喻晓静静地望着,屋内烛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为他蒙上了一层春雾般的冷冽与温柔。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喻晓叫道。
她忙上前搀扶住李玄,他玄衣暗沉,上面都是斑斑血迹。
李玄垂下鸦睫,看到女子脸上露出担忧,唇角不禁牵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喻晓扶着他坐下,满腹的疑惑让她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见到阿娘了吗?”
李玄状若平静地回道:“我被李稠设计,困在平逢山,后洛阳城破,义母一家不知所踪。”
喻晓咬牙:“那厮果然不是好货!早知当初就该拿他是问,也不必那么麻烦。”骂完李稠,她心跳开始加快,“洛阳也被攻陷了?那阿娘他们能去哪儿?”
“许是长生带着他们去了安全之地避难。”李玄道。
喻晓强行忽略掉心底的不安,说道:“玉京一向机敏有主意,阿娘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只是我们好不容易拿到龙岩,阿娘的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李玄默然。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会伤成这样?”喻晓凝视着李玄的眼睛问道。
她敏锐地发觉到他在试图回避这个问题,捡着其他不咸不淡的词语来避重就轻。
那个梦带给她的冲击巨大,直到现在她的骨头好似还在隐隐作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喻晓面对着李玄微屈膝盖,手搭在他的肩胛骨上,平视着他的双目。
这副姿态,让他避无可避。
李玄纤秀的睫羽动了动,黑眸微敛,“李稠施了些伎俩,令我法力尽失。”
喻晓一想到那厮伪善的面目,就恨得牙痒痒,“卑鄙小人,明的打不过就来暗的。那后来怎么样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
话还未落地,门口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
“女娃娃,这位是?”王婆浑浊的眼睛望向李玄。
喻晓扭头,见到是王婆,便为她介绍起李玄,“他是我师父,妙机。”旋即又转头对李玄说:“我逃出开封后,被大水冲了许久,是婆婆救了我。”
“女娃娃的师父?”王婆骇异地扬起了斑白的眉毛,“你们是?”
喻晓笑了笑:“我们是道家子弟。”
王婆僵住,那黑衣少年莫名令她感到畏惧。
李玄朝王婆微微颔首。
喻晓一脸歉意地对王婆说:“婆婆,非常感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我本不欲叨扰婆婆太多日,等我师父身上的伤势好一些了,我就该向婆婆辞别了。”
“您的再生之恩德,他日我定会相报。”
喻晓说得恳切,王婆的脸色却微有变化,“娃娃要走了?”
“家母有难,我……需回去寻她。”喻晓说道。
“娃娃疲弱成这个模样儿,不可急着折腾啊。”王婆心急道。
喻晓还想再说点什么,李玄开口了:“那就劳烦老婆多收留我等几日了。”
她惊讶地转头看李玄。眼下谢家人不知去向,他怎么还有闲心再在这里逗留。
听到此话,王婆瞬即绽开笑容:“再修养几日总归是好的,这里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
喻晓登时嗅到这句话里不同寻常的气息,许久?这个屋子积攒了如此多的灰尘,确实像是许久不曾住人的原因导致。但是,为何她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呢?
是她忽略了什么吗?
王婆在喻晓陷入思虑之际将粥碗递上来,李玄替喻晓接过,并代她谢过。因而喻晓也就没有注意到,王婆在李玄的手伸过来的时候那一瞬明显的僵硬。
“呵呵你们休息吧,老婆子我就不相扰了。”王婆笑容僵硬地伛偻着转身,仿佛身后有恶鬼紧追一般迅速地离开了屋子。
喻晓望向李玄,大惑不解道:“婆婆突然这是怎么了?”
李玄轻声笑了笑:“小道不知。”
喻晓也不再深思,她问李玄:“你吃了没?”
李玄摇头:“尚未。”
喻晓心疼地望进他的眼睛:“把这碗豆粥趁热喝了吧。”
晕开的淡黄烛光映在女子消瘦的面容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如父如母般充满慈爱的光辉。
李玄与她如此这般的视线相撞,愣了一瞬。
喻晓不等他动作,兀自将勺子舀起,先是送到自己嘴边吹了吹,才将木勺送到他跟前。
李玄垂下眼睫,轻轻用皓齿咬住勺子边缘。
喻晓奇怪:“狸郎不吃吗?”
他又轻轻摇头,嘴唇稍稍离开木勺,微微仰脸望着她道:“少时我便是如此和父亲玩闹。”
一瞬间,喻晓居然感觉到李玄那双黑眸似乎漾着些许异乎寻常的情感,她不禁呼吸微滞,身体仿佛是被那目光攫住了,僵在那儿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