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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生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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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之夜,洛阳北郊幽静无人的平逢山中,林叶窸窣,一帮身披黑甲的官兵穿行而过。
借着朗月仔细瞧,领头人是个头戴莲花冠身穿黄色法衣的老道士,他身后的官兵顶盔披甲,面蒙黑巾,皆手持刀枪,纪律井然。只听脚步杂沓声中,腰间木牌晃荡轻响。
看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前方五里外的无人谷。
无人谷人迹罕至,据传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死战,战死者数以十万计,可谓是血流漂橹,尸骨枕藉。而不小心闯进这无人谷的,悉数只进不出,尸骨无存。
老道士带着官军停在一处树木掩映的普通山洞前。
“就是这里了,诸位请随我来。”老道士笑着道。
却不料官军大骂道:“我们大帅要的是那个姓李的!这是什么鬼地方?鸟都没有!仔细爷砍了你的脑袋!”
“军爷且莫恼。”老道士仍然笑着,“那小皇子不是凡人,这些年学了一身的本事,贫道不施点手段又如何能困得住他?”
“少废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罢官军一脚踹上老道士的屁股,“带路!”
老道士拍拍法衣,却笑意不减,似是丝毫不恼。
一行人踏进山洞,乍然一股寒气迎面扑来。官军们不禁抖了几抖,继而忍不住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冻得直打哆嗦。
这寒气似乎能钻到人的骨头里去。
再往里走,不久却到了绝路。
前面是壁立千仞的万丈悬崖,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官兵的耐心不多,铁青着脸,抽刀架在老道士的脖子上,怒骂道:“敢耍弄爷,我砍了你这老不死的!”
一刀下去,却见官军们脸都变得煞白。
皮肉未破,刀居然卷了刃!
老道士笑意加深,转身将宽大的袖子于前方一挥,万丈悬崖立时化成了嵌在地底的暗河。
众人傻了眼。
老道士道:“诸位莫急,待贫道先行下去探探。”
官兵们再无言语,目送老道士赤脚踩入暗河。明明见他蹚在水中,却宛如置身平地般自如。
老道士举着火把孤身走到暗河尽头,一汪冒着寒气的潭水出现在眼前。
寒潭中央落着一座铁笼,铁笼里关着一个气息微弱的玄衣男子。
铁笼上贴了一些黄符,上方垂下有成年男子手臂一样粗的铁链,牢牢栓在玄衣男子的手足上。男子头戴重枷,双臂被高高吊起,脑袋如烂泥般垂落,浑身落满淋漓的鲜血。
俨然是一副饱受折磨的模样。
望着铁笼里的玄衣男子,老道士笑着说:“殿下到底是钢筋铁骨的烈丈夫,就是不知能熬得过几时?”
没期望笼中人有任何回应,老道士继续说道:“将军命我等擒住殿下,非为折磨,只为与殿下共谋天下,光复李唐。”
空荡的山洞内回答他的只有一遍遍的回音。
“听说殿下认了一个崇仁坊的谢家夫人作干娘。”老道士不疾不徐,气定神闲地道,“谢夫人目下病重,只等着一味药延年保命,可这左等右等,病势日笃,只怕没多少日子可枯等矣。”
笼中人终于有了些反应,悬吊的双手动了动。
山洞外,天渐渐黑透,已是四更天了。
好黑,好可怕。喻晓意识模糊地撑开眼睛,入目所及是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暗夜和浊水。
怎么她还在汴河里头,不是已经上岸了吗?
强烈的求生本能促使着她在水中划起双臂,或浮或沉,还呛了好几口脏水,不知过去了多久,力气终于用尽。
双臂在水下慢慢变得无力,混浊的水迅速漫过鼻子、眼睛、最终没过了头顶。
朝廷传下旨意,为了抵御敌寇,梁军在滑州酸枣固决开了黄河堤岸,黄河之水奔腾咆哮,决堤而出,瞬息之间就将曹州、濮州、郓州的州县冲没殆尽。滚滚浊浪向东一路漫过滑县南、濮阳、东明县,再向东淹过鄄城、巨野、嘉祥、金乡一带,最后汇入泗水,经泗水南流,夺淮河注入黄河。
大水决堤,百姓无法逃命,淹死者、染上瘟疫者甚众,而侥幸活下来的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难民。
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喻晓以为自己溺死了。
她还记得濒死时,肺部那种剧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耳膜灌入水时脑袋像要爆炸的感觉,眼前漆黑一片,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如斯恐怖,心悸到不敢回想。
王婆揭开帘子探头进来,正巧瞧见喻晓醒了,一脸慈祥地问道:“女娃娃醒啦?”
此时的喻晓虚弱到挪不动身子,仿佛连呼吸都在耗费她的力气,说出来的话像将被风吹散的烟雾,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模糊而遥远。
“我在哪里?”
王婆身高三尺,白发苍苍,长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儿,任谁瞧了都不会生出戒心,只会让人觉得亲近和乐。
她没回答她的话,只把枯皱的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提搂起一个竹篮,从里面端出一碗豆粥来,然后送到喻晓嘴边,道:“吃了吧,吃了就会好了。”
现在喻晓一点劲都使不上,漫说喝粥,就是喝水,她都难以咽下去。
“老婆婆,我死了吗?”
她是孟婆吧?地府的待遇都这么好了,汤变成粥了。
“死了倒还清净,可惜了喽。”王婆摇头笑笑。
望着王婆递来的陶碗,求生意志战胜一切,喻晓勉力微微抬起身子,就着王婆的手喝下了豆粥。
喉咙像火烧一样,吞咽时的疼痛使她喝得断断续续。
瞧她眉尖频频蹙起,王婆道:“可怜见儿的。”说着用粗布帕子擦去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累坏了吧?睡吧,睡吧,等你明儿个夜里醒来,老身再同你说说话。”
喻晓没有再昏死过去,只是迷迷糊糊做了许多梦,额头坠坠地疼。
待到她转醒,已是晓月残星,天将明时。
她怔怔地看着床顶,梦中那延至四肢百骸的撕裂痛感直到现在还残存着余韵。
只是那痛不是她的,而是……属于李玄。
梦中,那铁笼像是要将他的骨肉嚼碎吞吃入腹一般,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伤不是痛。
李玄像个血人,浸泡在血里。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梦中那如同被錾凿斧斫的尖锐痛感再一次像爬虫一样钻入她四肢百骸,她忍不住开始颤栗,后背冒出密密的冷汗。
“女娃娃,你怎么哭了?”
王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木然地抬手抚了抚眼角,原来那里不知何时濡湿了一片。
“要是有烦心事啊,不嫌弃的话,都说与我听,老身给你开解开解。”
王婆的牙齿都已落光,话音听起来钝钝的,有种被母亲掖紧被角的暖意。
喻晓摇头,说:“不碍事的婆婆,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好。”王婆微笑着道,然后挎着竹篮背过身去,“老身要熬些豆粥去,明天晚上啊,将军们要吃呐。”
喻晓叫住她:“婆婆,我睡了有多久了?”
王婆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老婆子我啊,记性不大好,应是……”
喻晓迫不及待追问:“多久?”
王婆答:“半天。”
才半天吗?
“不对不对,一天。”
也就是说,她从汴梁城死里逃生,昏倒时发了大水,最后被婆婆救下,截至现在,过去两天了。
“也不对,娃娃两日两夜没睁眼了。”
……
算了。
喻晓收回视线,开始闭目养神。
梁京失陷,黄河决口,众人现下不知是生是死。
为今之计,只有快些回到洛阳,兴许还能寻到他们的踪迹。
穿越至今,她先是安安稳稳地住在谢宅,没有什么后娘陷害嫡嫡庶庶,兄弟姊妹之间虽说没有那么亲厚,但却互有慰问互相照拂;再是去汴京,她身边也有李玄一路陪同,基本上什么残暴血腥的场面也都没有亲眼见过。
乱世两个字,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有了些许实感。
妈,都说富贵险中求,可我来到这里后却越来越害怕了,女儿还能活着回到你身边吗?
我的选择,是对是错?
想要回家的渴望,在此时此刻是如此强烈。眼泪奔涌而出,她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难过。
小屋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正在灶台前忙活的王婆先是吓了一惊,旋即欣慰一笑。
还能哭就好哇。
灶膛里的湿土冒起幽幽青烟,王婆坐在燃不起的柴火前,颤颤地唱起歌谣。
月光光,捣磨忙,将军坟头宰人羊。
天昏昏,夜深深,老妇煎作碗中羹。
子时到,新娘笑,小儿啼哭抬花轿。
世间人,地下魂,方知黄土碾作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