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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城破 ...

  •   解释了之后还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通,喻晓更懵了。

      “敬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帘子猛地被掀开,敬弦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朝她怒目而视:“误会?你们这些吮痈舐痔的蠹虫,我敬子直吃敬酒,亦吃罚酒,就是不吃你们端来的……咳咳……”

      眼看敬弦就要咳出血来,喻晓眼疾手快取过放在一边的帛帕递给他。“快快,给大人端杯水来。”喻晓忙对阿讷说。

      阿讷本已慌了神,现在听到喻晓的吩咐,便拔腿赶去后厨。

      “咳咳咳咳……”敬弦拿着帛帕,痛苦地喘了几口气,“就是不吃你们的咳咳毒酒。”

      霎时间喻晓就明白了,感情敬弦是把她当成那帮朝廷奸佞的一员了。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大人,你别激动,先保重身体要紧。”

      敬弦就着阿讷的手抿了几口热水,恢复了点气力,重又朝喻晓看去,道:“我敬弦命硬,死不了。”

      喻晓说:“我知道你肯定能长命百岁。敬大人,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若是我说,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人,并且有办法拿掉这些蠹虫,你肯相信吗?”

      敬弦一愣,注视着喻晓好一会儿,开口道:“阿讷,今日的药煎好了吗?”

      “还没呢,阿讷这就给您煎药去。”

      见阿讷转身离开,喻晓去把门关上,又把敞开的几扇窗户关严实了。隔墙有耳,现下朝局复杂动荡,不可掉以轻心。

      喻晓环顾了一圈,发现屋里只有一个破旧藤椅,于是把藤椅搬过来坐下,面对敬弦十分认真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敬弦绷着脸,声音很低:“前朝宰臣杜悰,杜佑之孙,初以门荫入仕,得以尚宪宗之女岐阳公主为妻,后官至宰相。杜悰辅理朝政时大臣交口称赞,素有贤名。然依我看来,悰无他才,处高位妨贤,享厚禄丰己,无功于国,无德于民,未尝延接寒素,甘食窃位而已。”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喻晓立时就明白了他是意有所指。

      “大人立身严正,在现今这世道确实令人敬佩。只是豺狼当路,奸邪在朝,以大人孤弱之身,如何与之抗衡呢?”

      敬弦苍白的脸出现沉默,喻晓忽又言:“请大人把手给我。”

      见他一动未动,喻晓干脆自己移动屁股底下的藤椅靠近他,然后将他的手拉过,在他的手心写了一个字。

      弦。

      “大人的尊讳是这个字没错吧?”喻晓把他伸直的四指轻轻翻折,盖过手心,然后说:“大人既然会射御之术,就应该知道这个弓字非战不用,战即上弦。”

      敬弦看着自己被蜷握的手,微微愕然。

      上面还遗留着刚刚手指轻扫的触感和温度。

      “乾卦第一爻是潜龙,潜龙勿用的道理相信大人比我更清楚明白。水清时濯缨,水浊时濯足,大人若真想兴利除弊,为百姓做实事,实现心中抱负,现在就不是拉弓上弦的时候,而是应该隐而不发藏器待时。”

      他目光一闪,将手收回,绷紧的神色有一丝松动,“我已以‘渎乱朝仪’之罪被贬谪出京,大抵是再无起复之日。”

      喻晓凑近敬弦低声道:“天下汹汹,这梁木迟早得断。您若能保存自身以待利时,是升是落谁能说得清?”

      这都是她的肺腑之言,就是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了。

      敬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终于他开口了:“你有何办法?”

      喻晓说:“我想先知道——”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阿讷推门进来了。他把茶水放到桌上,说:“郎君,我就在后面,有事您就叫我。”

      阿讷出去后喻晓等了一会儿后去门外看了几眼,确保周围没人再次把门关上。

      她倒了两杯茶,一杯茶给了敬弦,一杯茶给自己。敬弦见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床沿上写了两个字。

      他脸色微变,视线瞬间移至喻晓的脸上,似乎是想要读出她此刻心中所想。

      “大人,您先告诉我,您对此人有何见解?”喻晓也望着他,神情再认真不过。

      敬弦审视了她半晌,那目光就像是他在确定什么,随后问了一句:“你究竟是何人?”

      喻晓严肃道:“大人放心,我绝不是他们那边的人,这一点我向你保证。”怕他再有疑心,她不再遮掩,“在下怀疑此人和朝臣惨死案件有关。”

      “先生请拿纸笔来。”敬弦俊眉一敛,说道。

      喻晓拿来纸笔,然后在他的示意下研好墨,只见他一只手卷袖掩唇咳喘几声,一只手攥住墨笔在纸上笔走龙蛇,十几个字写得宛如藏锋之刃,沉敛却有锐气。

      这些字不难认,喻晓不自觉跟着读出了声。

      大奸似忠,大佞似信,外示朴野,中藏巧诈。

      她抬眼瞧向敬弦,两人对视,一些不必宣之于口的话已然在眼神中明了。

      房内两人正在交谈,外间忽然传来阿讷的喊叫,“郎君郎君,不好了,沙陀贼攻到南熏门了!”

      连着好几声喊叫,由远及近,到了门口,门被拍得震天价响。

      “阿讷,不得无礼……咳咳。”

      敬弦的声音被巨大的嘈杂声淹没,院墙外人声鼎沸,驴骡各种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竟还有隐约的炮石轰城的声响。

      阿讷推门进来,满脸的惊恐,“郎君,估摸还有一刻钟的工夫,沙陀人就要打进外城了!”

      汴梁城地势一马平川,唯有黄河天险一道阻隔,难道这些天程复已经支撑不住,放晋军渡河了?!晋军铁骑如此神速,宛若天降,顷刻间就绕过程复防线,之前没有一点声息地踏进了大梁京畿!

      太离谱了!

      喻晓想到那天晚宴,朱元綮在看到第二封战报时那副迁怒情态,果然忽然下令返京是有缘由的,皇帝现在病重,敌寇又已经打到家门口,大梁不出意外是要亡了。

      虽然她知道梁朝迟早要亡,但是她记得好像没有这么快啊?

      是她记错了,还是真的提前了?

      不过现在来不及想那么多,她问阿讷:“果真吗?”

      阿讷急了:“这种事还会有假?郎君,快快收拾东西,我们跑路吧!”

      敬弦年轻俊朗的眉目间浮起薄怒:“要走你走,吾早知有这一天。事到如今,我誓必手刃逆胡,身膏草野,以救君父,宁教身死不教名灭!”

      喻晓也怒了:“大人,忘了我们怎么说的了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讷,你不必再与你家郎君争执了,赶紧收拾东西,带你家郎君走!”

      这人简直就说不通,非得她来硬的才成!

      阿讷擦擦眼泪,重重点了下头,问道:“那你……”

      “我还有东西丢在驿馆,我去取了就来。我和你们一起走!”

      听到这些,敬弦咳嗽加重,但也奈何不得,以他如今这副身子,也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喻晓拜别敬弦后走在御街上,只见城里乱成了一锅粥,汴梁百姓们扶老携幼,挑担牵驴,争相往四面八方涌去。

      人们竞相践踏,犹如江河乱流,胡乱冲击着堤岸,只听得成片的哭嚎惨叫飘荡在汴梁京城的长街之上。

      喻晓被乱流裹挟,艰难地穿梭在人群之间,险些被推倒踩踏,丧命于此。

      寒鸦在枝头哑然嘶叫,伴着南熏门外的喊杀声,仿佛阳间的夺命厉鬼。

      “李太子来了!李太子来了!”

      “快跑啊,沙陀人打进来了!”

      “我儿还未归啊,我儿我儿!”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带上家伙什快跑吧!”

      城中百姓的惊惶让喻晓也不禁开始紧张,她双手微握,才蓦然察觉到手心已沁出了些许薄汗。

      她倒是顺利穿过人流到达驿馆。馆中秋风萧瑟,那些平日里颐指气使的高官胥吏此刻全不见了踪影。

      转眼一瞧,檐廊下竟还有一个闭眼假寐的老伯。

      她没太留意,只是加快脚步赶到客舍内,拿上行礼后她便准备离去。

      却见那老伯依旧闭眼靠着廊柱,一身的淡然从容。

      她前脚刚踏出大门,就听得一声“姑娘慢行”,于是脚步一顿。

      “姑娘,此行凶险,带上这个吧。”

      喻晓回首,老伯站起了身,手中拿着一顶黑纱帷帽。

      因这人瞧着面生,她本着警觉之心想要出言婉拒,孰料这老伯忽然将两只眼睛睁了开来。

      稀疏的眉毛下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漏风的孔洞,黑洞洞的,就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双目!

      喻晓被悚得打了一哆嗦。

      这老者毛发稀疏,瘦得让人心惊。瘦到了什么程度呢?一层薄薄的外皮包着一具骨头架子,让人生怕那尖锐的骨头戳破皮肉,横穿而出!

      “多谢。”犹豫再三,她最终接过了那顶帷帽,“变天了,老人家快些去寻生路吧。”

      临转身,她恍惚瞧见那老伯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

      “姑娘莫要将它弄丢了,切记切记。”

      老人的声音被风吹到她耳边,她不禁脚下一顿。

      那笑让她隐隐觉得不舒服,老者太老了,脸上的皮肤宛若枯树皮,笑的时候嘴角牵动着下垂褶皱的老皮,泛着说不出的诡谲。

      出得门后,喻晓戴上帷帽,逆着人流重走了一遍来时路。

      敬府门外,阿讷背着细软,搀扶着敬弦,在看到喻晓后,远远地朝她指了指左侧的一处窄巷。

      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阿讷搀着敬弦,转身钻进了窄巷中,她催动白驹过隙术法,跟在他们身后。

      原来这是一条近路,直通通津门。

      汴梁城共有四条穿城而过的河道,分别是汴河、惠民河、广济河、金水河。汴河是最大最宽的一条,共有四个水门。晋军围了三面城墙,独独留了这面口子。

      喻晓知道这种战术,是为了防止城中军民作困兽之斗,存有死战之志。

      这个李太子,确实有点东西在的。

      禁军都被调配到其他三面楼橹抵敌了,通津门只有少量军士驻守,果然有许多百姓跳入了河中逃生。早冬的河水还未结冰,但也泛着一丝寒气。这里水深壕阔,湍流浚急,若是出了一点差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喻晓还在犹豫,一旁的阿讷已背着敬弦一跃而下,钻入了水中。

      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脸上,凉得她一哆嗦。

      水面漂着不少肿胀的浮尸,有百姓的也有士兵的,河道各处都有血染红,她的鼻腔窜入了些许血腥气。

      喻晓生在内陆,长在内陆,虽然学过一阵子游泳,但是这项技能已经搁置了许久不曾启用,而且这是汴河,不是游泳池,尽头没有等着接她的教练。

      说实话,她心里没底。

      就在此刻,她想起了李玄。

      李玄,你怎么还不回来?

      天上阴云密布,乌云滚滚,此时此刻居然毫无预兆地刮起了南风。晋军主力在南熏门,这大风无疑是来助战的,只是助的不是梁,而是晋。

      天要亡梁。

      晋军的撞车攻破了城门,城头一片火海,眼看火光冲进了城内,喊杀声越来越近,喻晓毅然决然,把眼一闭,深吸一口气,然后似一支利箭般一头扎进了水中!

      全身被水包裹,她还记得教练教给她的那些动作,于是什么也不想,一鼓作气,当感觉到了胸腔气将尽时,她便抬一次头,呼吸空气,然后又埋头下去,继续划。

      不知过去了多久,耳边的喊杀声被她远远丢在了身后。

      快要力竭时,终于触碰到了堤岸。当她爬上岸,便急迫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待那阵难受稍有缓解,她朝四下里张望,却没找到敬弦阿讷他们。

      此时阴风四起,黑云压城,四面都是暗乎乎的,很难分清谁是谁。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听得人声嘈杂,有些百姓也在这里上了岸,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死尸。

      她放开嗓子喊了几声,也没听见他们的回应。强按下心慌,她一遍一遍逮着人问,“可有看见两个男子?一个身材瘦矮的黄黑少年背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俊美男子。大概这么高,可有见过?”

      都摇头,都说没看见。

      喻晓不敢往坏处想,只希望是他们找到了一处生还之地,好好生活下去。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要加紧回洛阳通知阿娘他们!

      却在这时,忽然天旋地转,她终于支撑不住,软下身子,一头栽倒在地。

      昏迷前,她的脑海里闪过李玄那张惯常冷淡的俊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玄亦怜惜三娘孱弱之躯。”

      太孱弱了,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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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即将开启第二卷地图副本,荆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