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青山》阿戋

5、第 5 章

　　未时三刻，太阳隐在乌云背后。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冷风灌进脊背冻得我仿佛身子发烫。
　　师父说修行之人不得穿之过暖，所以我们通常不会穿棉衣。
　　虽然冷，却使掐决与步罡踏斗时身体轻便，更易行动。
　　我朝掌心呼了一口热气，开始起施。
　　从包袱中郑重地双手取出飞星，这柄桃木剑是师父在我六岁时给我的。
　　持剑挑符，施咒燃烛，开坛术法一气呵成。
　　照着记忆里师父手札中的步骤谨慎地一一进行，不敢有丝毫差错。
　　这是一件极其耗神的事情。
　　不仅时间长，且每一个步骤都错不得，否则将引发不可挽回的后果。
　　法师开坛作法后往往会收取不少银两，并非爱财，而是作法后往往身体精气亏虚，只有那些好药材方才能使之尽快恢复。
　　只是好药材价高。
　　施法才过半，我已感到体内真气淡去，力气亦在流失，身上更冷了。
　　趁着间隙饮下那碗一早叫白聿其备好的参汤后，才觉有了力气。
　　无论如何，我必坚持到底。
　　此间邪灵因戾气而生，后又引来恶鬼所伏，师父所授道法中净天地神咒，法力强悍，本可诛杀世间一切妖邪恶鬼。
　　然我道术低微，以符、印、罡、诀、器施法后，这样威力强悍的法术堪堪能驱邪。
　　所幸，进行得十分顺利。
　　邪佞已驱。
　　风声愈紧，石榴树繁茂的绿叶不断摩挲，抖擞着，仿佛在怒吼。
　　一个小女孩摔倒之时牢牢抓着花坛边，生怕被吹跑。
　　「知道怕啦！」
　　对着法坛上方的虚空中，我喊到。
　　袖口中我的手早攥紧成了拳头，无论我心里多害怕，气势都不能弱。
　　恶鬼必除。
　　狂风不止 ，它显出形来，想要吓退我。
　　它出现后，我所布下的巨大阵法腾腾升空，笼罩着整个白府。
　　「你今天逃不掉了。」
　　依托着狂风卷起泥沙，半空中它张开巨大的嘴朝我咆哮。
　　不曾修行的普通人，肉眼不得见恶灵。
　　但此时恶鬼借由尘物所凝的狰狞模样，吓的一众人群尖叫不止。
　　恶鬼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地落。
　　我估摸这只恶鬼得是个丙等，我这点本事，对付起来果然还是费劲了些。
　　取出符箓，快速念咒。
　　顷刻，它凝的形被我以法术焚燃的符纸击溃。
　　狂风顿止。
　　然而一缕猛劲却直击我胸口处，闷实地重锤下，我应力倒地。
　　胃中翻涌，腥甜的血液在口腔中蔓开，我奋力咽下阻止自己吐出来，却还是从嘴角溢出些许。
　　我用虎口揩去溢出的腥。
　　「今日不灭了你，我不叫裴初十。」
　　压下狂涌的心中怒火，此刻我虽被伤，但脑子还算清醒。
　　重新屏气凝神掐决，使用符咒让我能看到隐藏在院中的恶鬼。
　　「不好！」
　　那恶鬼竟趁我不备，溜进了白小姐闺房。
　　正想着若是附身在她身上就麻烦了，白小姐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扶着门框，忽然她抬头一张白森森的脸冲我邪魅一笑。
　　完了！
　　师父说过，鬼一旦附人身那便是必除不可，否则便会吸附人身上阳气，变得更强。
　　但附身后的鬼会力量锐减，极其容易被诛。
　　只是被附身的人也难以活命。
　　法师陷入两难境地最是可怕。
　　是救人还是诛鬼？
　　「清儿……姐姐！」
　　我赶忙出声制止跑过去的白聿其，「别过去！」他脚步未停，但缓了些，扭头望着我不知所措。
　　「快退开！她已被邪物附身。」
　　一院子十几个人，此时都杵在原地。
　　原本一切都暂时僵持着，直到小婷出现在白小姐身后，小婷扯着白小姐的衣袖。
　　哭着喊着小姐，唤着白小姐闺名。
　　白小姐被拉扯得烦了，反手掐喉。
　　小婷被掐住脖颈，双脚离地，身体腾空。
　　我赶紧掐决念咒阻止，却因为受伤，致使决法并未对它起多大作用。
　　悬在半空的小婷满脸涨红呼吸困难，已在翻着白眼。
　　我手持飞星，准备扑过去砍伤白小姐胳膊，这样能将对白小姐的伤害减少到最小，虽然可能会导致恶鬼反扑让我受制。
　　可此刻顾不了这许多。
　　还不及我赶到白小姐身前。
　　小婷将手中攥着的一把符纸一股脑地砸在白小姐身上。
　　霎时白雾四起。
　　尖利的叫声几乎震破耳膜，然而这声音旁人并未听见。
　　小婷扔的符纸是我用特制血墨所绘，其中一张是师父施过咒的，威力很强。
　　巨大的翻腾之下，它脱离白小姐身体，然后张开嘴吸食着小婷生气，才只一瞬，小婷便形同干尸倒地不起。
　　与此同时，我举着飞星倾尽全力朝他挥去。
　　正转身想逃的它被我缠上，终于启动引魂符牵引着它，使其无法逃离。
　　好一番折腾我终将其引进以血画就的杀阵，刹那间它本就一团迷雾般的身影渐渐溃散。
　　一切结束。
　　几乎耗尽我所有的气力，我跌坐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冲白聿其无力地喊，「好，好了。」
　　他奔向倒在地上的白小姐，将其抱起。
　　忽然，所有事物均静止不动。
　　本在逐渐剥落的石榴树叶飘零半空，慌乱的人群陡然止步……
　　「小初十~呵呵~你总算出现了。」
　　阴冷的声音在空中盘旋。
　　「谁！」
　　「我们会见面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冬日被冻上的湖，冰得让人身体不住发颤。

　　白小姐身体虚弱，不过已然清醒。
　　我在她床头绘下聚气阵，不出七日，她便能大好。
　　白聿其连连向我道谢，我才来时他看我眼神的不信任，如今说话时也都微佝着腰满是尊敬。
　　「多谢裴大师救我姐姐，多谢！」
　　说话时几个丫鬟奉上礼物，其中一个托盘上置着百两纹银。
　　有了这些钱，冷青枫便能好起来。
　　「先生此番颇费了些功夫，这颗百年老参给您补补气。」
　　我佯作脸无波澜地淡然接过这些补品和银两，其中一个盒子里放着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多谢。」
　　虽然这趟费了十分力，但收获也有十分，我实在满意之极。
　　除了那个诡异男声。
　　这种情况下出现，虽未现身，但他出现时天地忽暗，一切骤停，这可非我一人之力可以对付。
　　更关键的是他竟然还认识我，莫非这就是师父不让我接近法坛的原因？
　　这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
　　不过眼下我也顾不得许多，冷青枫还等着我呢。
　　提着这一袋子钱与物走出白府时，已过酉时二刻，天色渐暗。
　　白聿其本想用马车送我回香云观，可我只想快些回，便厚着脸要了匹马。
　　我翻身上马趁着落日余晖往香云山方向赶。
　　途径白府侧门时，两个小厮正抬着一卷草席扔在板车。
　　询问下得知，二人是要去将小婷尸身给埋了。
　　忠心护主的丫头为了主子死了，却只得裹了草席草草下葬。
　　我勒马停下，给二人一枚银锭，嘱咐他们务必买副棺木为其下葬。
　　并告与二人小婷系枉死，他们若是不照办，她定会化作厉鬼相缠，谅他们二人也不敢不信。
　　重新上马，镇上的一切快速消失在视线，耳旁呼哧的风刮过，冷冽得刀子刮过似的，可我归心似箭，只不停挥鞭策马。
　　方出镇外，远远地，便见一个熟悉的单薄身影蹒跚地朝前走。
　　是冷青枫。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刚一见着就先是关切地询问我。
　　他竟费了大半日功夫拖着这病病歪歪的身子从香云山走到这里。
　　还以为我推了他，他会生我气。
　　「你怎么来了？」
　　「你哭过啊？」
　　冷青枫面无血色眼角却猩红还发肿。
　　我伸手撩开他额前碎发，语气轻松，「担心我啊？」
　　他却一把拨开我的手，「谁担心你了。我是遵从师命看看你还活着没。」
　　「是吗？」本想继续逗逗他，可我今日实在劳累，早已精疲力竭。
　　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我捂着胸口，重重喘了口气。
　　冷青枫忙托着我，「哪里痛？」他扒拉着我，最后眸光定格在我脸上，「这是什么？」他抬手指尖轻碰了碰额间。
　　「什么？」我茫然。
　　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叫我一激灵，稍微用力擦拭后，他缓缓道：「眉心有粒血点。怎擦不掉？」
　　我长舒了一口气后，已觉好受不少，「不碍事，大约不小心戳到的，一点也不疼。」
　　「嘿嘿，还说不担心我。」我抬胳膊勾他脖子。
　　他一把推开我，「裴初十！」
　　「说多少遍了，叫师姐。或者叫姐也行。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嘁~」
　　从包袱中找出一枚大还丹塞到冷青枫嘴里，不一会儿，他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我俩高高兴兴回了香云观，观主却不允我俩再住。
　　那冯员外知道我俩住在此处，便寻了人来将这观中几人打了一顿。
　　还放下狠话，若是继续收留我二人，他便知会城中乡绅富户，断了观中香火。
　　香云观中本也只有六个人，四个老道，两个不及十岁的小道童。
　　根本无力反抗。
　　我留下十两银子并谢过观主多日的照顾后，便收拾行囊与冷青枫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暗，城门早已关闭。
　　我二人便不往城中去，而是继续行路，便是走到何处算何处。
　　夜深露重，马驮着包袱，我和冷青枫并肩而行。
　　顺着官道我们走过寒来暑往，一路在各个城镇卖艺赚些散碎银钱，也看了好些风光。
　　又是一年除夕前，我们落脚到江都。
　　人都说江都富甲江淮，是除上京外实实在在的第一大城。
　　码头日日人流如织，市集上也能买到各种东西，客商四面八方来此做生意，实在是个好地方。
　　于是我决定长留在此，冷青枫也没有意见。
　　我用攒的银子，找牙行赁了个小院，此处曾是个凶宅价格便宜，地方却大，还有后院。
　　我们购置了被褥炊事家具，将这小院归置得整整齐齐。
　　「咱们也算有个家了。」
　　我勾着冷青枫脖子，但如今他已高过我，手臂有点酸。
　　看着亲手布置的小院。
　　这次他没有推开我，看来他与我是一样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