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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见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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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来镇州的目的之一,便是庆贺西川王妃的生辰。由于路途遥远跋涉,乔夫人一等人都甚少出远门,行程耗费月余,安顿好没几日后便到了举办生辰宴的日子。
客居主人家,乔夫人、乔漪等也早早收到邀请,提前好几天就意识到会客厅人来人往,王府从里到外打造得金碧辉煌的,贺礼堆了好几个房间。乔漪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宴席的隆重,更感受到了西川王对王妃的重视。
当她酸溜溜地说出“爹爹怎么就不知学着点”时,乔夫人口中待咽的清茶差点喷出。
“你真是这么想的?”乔夫人真是不明白了,平时说话条理清晰、思虑想法周到的女孩会如此愚蠢,没能发现其中更深层次的原因。
西川王妃生辰,主角却是集聚而来众多本地名门望族之千金。这场宴席,名义上是庆生,实际上是在为西川王继承者选妃。
听明白其中深意后,乔漪微张着嘴,半响才道:“挂羊头,卖狗肉?”
乔夫人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您是提前跟西川王他们说清楚了吗?”乔漪这一问更显心思简单,得到的回答则是否定的。
“对于我们来说,程昱是候选人。”乔夫人无奈一笑:“同样,对于他们而言,无论我们表达多大的诚意……只要未到板上钉钉之时,仍会留有一番余地。当然,总有人趋之若鹜。”
选择总是双向的,没有谁永远被动,但往往有人会乘势而行,主动出击。
宴席当晚,乔夫人早早便出去,结新朋会故友。
这个热闹,乔漪不得不凑。知道了这个宴会的真正目的,如果不出场的话,主人家可能会以为她在闹脾气,对此表达不满。
稍晚,乔漪身穿一袭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清雅而不失华贵,只身于灯火阑珊处,意在降低存在感,却没料到并没有多少人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各个穿着端庄、或浓妆或淡抹的豪门千金更加好奇的是被程昱带来的女主角。
是啊,相比西川王和王妃属意的人,各单身妹子更艳羡的是程昱心仪之人。
不知出身来历,气度不凡、谈笑自若的姚玺,美貌可能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
乔漪反而不知应该是喜还是忧,这小姐姐吸引了镇州贵女们的火力。
想想真是可笑,对方长辈明明都已默认这桩亲事了,却依旧要让乔漪本人参与进这场如同“选秀”的竞争中。
只是不知那个女主角是否也意识到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乔漪不由得自嘲一笑,或许人家根本不在乎呢!
看那女子面容明媚耀眼,举止行为落落大方,面对或敌意或探究的众多眼神,皆还以坦荡目光,真真像掉落人间的仙女,连窥见都觉亵渎。
宴席过半,乔漪忍不住借口出来透透气,奈何到处都是人,躲来躲去不禁迷失了方向,不小心与银鞍分散开。
只见三两人从小道上缓步走过,乔漪无意惊扰,只得蹲下,藏匿于花圃之下,不料听到自己的八卦。
温柔小姐姐甲道:“不是听闻这乔小姐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怎么现在到了这里却如此平易近人,温顺有礼?”
声音粗鄙女乙道:“呵,只不过扮猪吃老虎罢了,以为她的名声没有臭到镇州来,刻意装模作样而已!”
傻白甜妹纸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传闻是假的,差点被她给骗了!”
乔漪撇嘴,不优雅地掏掏耳朵,有点无语,她们三叽叽喳喳还能再大点声么。
忽然有个黑影徐徐朝她这方向前进,乔漪心里一慌,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不由得睁大双眼,有一个倾色脸庞映入眼帘。
姚玺!
乔漪还没来得及惊呼,便被捂住嘴巴,见姚玺仰了仰下巴,示意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并挪了挪点位置出来。
两人并排坐着,等着那三人走远。
乔漪带着礼貌的微笑,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被传得这么不堪,不敢反驳便算了,躲在角落也算了,还跟所谓的“情敌”一起听墙角,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姚玺听到声音远去,回头探了探,确认之后便让乔漪一同站起来。
那三人八卦时间甚久,乔漪脚蹲麻了,一站起来便头晕目眩,耳朵都跟着恍惚,听到身旁女子语若流莺声似燕:“我叫姚玺,应比你大几岁,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啊……乔漪。”
乔漪发觉她俩居然没正式见过面,没自我介绍过,但“姚玺”这名字已然刻骨铭心。
“乔漪妹妹,我这般唤你可好?”
乔漪点了点头,这小姐姐怪温柔的,她之前还恶意揣测,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抓耳挠腮道:“刚刚那些,你都听到了哦……”
姚玺微微一笑,如沐清风:“这种话我听多了,有当面说的,背后说的更多。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乔漪妹妹,这没什么,只要做好自己就好。”
短短几句话,便透露了几分曾经的过往。释然、洒脱、松弛,如同随风飘扬的蒲公英,让人想轻轻吹拂,任她自在绽放。
“姚姐姐,我知道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乔漪开玩笑道:“我只当她们是嫉妒我罢了。”
姚玺眉眼盈盈看向她,不禁自嘲道:“原是我自作多情了,乔漪妹妹竟是如此聪明通透之人,何须我来安慰宽心呢!”
“姐姐何出此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乔漪瞬间懊恼不已:“是我愚笨,没能领会你的好意。”
好意?姚玺苦笑:“我这种身份本不该说什么劝慰之语,还没能起到作用。妹妹心里大概在笑话我吧?”
“没有没有。”乔漪冷汗直流,连连摇头。
这个美丽的小姐姐这么敏感吗?她有点害怕……
“小姐!小姐!”银鞍寻来了,正对着她呼唤。
姚玺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有人找你呢!”
“乔漪妹妹,咱们明天再见。”她提起裙摆,一个转身,如同精灵般躲进黑暗中,任乔漪瞪大双眼,也没能看清行踪。
明天……还能再见?
回去宴席上,人群已经散去不少。乔夫人也特意着人前来,交代乔漪如果“不舒服”的话尽可离场,她那边自会帮忙解释。
简单洗漱之后,乔漪躺在了床上,尽管思绪纷飞,但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整理线索。
与程昱没有缘分已成事实,现下重要的是如何能回魏州。既然以廖佑禾的说法和自己的隐隐猜测,父亲大人是不会有多大的麻烦,可当初大费周章的离开,如今总是要主动找到契机才能尽快回去。
毕竟,等待实在是太煎熬了。若是能逮到那个始作俑者就好了……
现在的自己,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那次在书房外听到父亲与罗敬思的密谈,内容便是刺杀刘鄞一事。
这该死的罗静思,诡计多端便算了,还不守信用!
明明承诺了会尽力筹谋保魏州平安,结果却是一走了之,留下个烂摊子给父亲,还连累她和乔夫人逃离家乡。
不过……这个人,实在是个谜题。不知他所说的,所做的,到底有几分真?
此刻房间微暗,乔漪翻了一下身子,就着月光,目之所及便有一个疑惑。为什么罗敬思会让她防着银鞍?利用完,回过头来便把人家给卖了?
据她推测,对于这场刺杀行动,罗敬思有两套说辞。对乔言卿言明自己带着任务而来,目的是刺杀廖佑禾,希望乔予以配合。与此同时,与廖佑禾合作,一个配合演戏,另一个提供己方消息。再来便是利诱银鞍,让自己的计划更加天衣无缝。最后见乔漪活得好好的,又暗示她身边人有问题,无非是想取得信任,好加以利用。
种种行为,可谓左右逢源、滴水不漏。
平日里睡得比较晚,她一躺床上便睡熟过去了,而今夜满腹心事,辗转难眠,倒是发现这小丫头安静地躺在一旁的卧榻之上,仿佛早早入睡了。
乔漪轻声问道:“银鞍儿,可睡着了?”
“啊,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银鞍一听到呼唤,便想立即起身。
“欸欸……躺着就行!”乔漪恢复了正常的声调,阻止了小丫头的行动:“我只是睡不着,想着你陪我聊聊天。”
“哦。”银鞍乖乖躺了回去。
乔漪侧身,手枕在脑袋下面:“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小姐,我们不是要留在这里吗?”
乔漪好奇道:“你想留在这?”
银鞍差点坐起来,惶恐道:“不不,我跟小姐一起,您去哪我就去哪。”
“呵……”乔漪叹了口气,无奈道:“银鞍,我以前对你那么坏,你怎么没想逃呢?”
银鞍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连连否认道:“不不,您对我挺好的……”
又是这种话,一提及“以前”,这小丫头就像在走钢索,怕得什么似的,满嘴就是“没有”“不是”……这种反应仿佛乔漪在试探她的忠心,而一回答错就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哎……”乔漪故作叹息:“嘴里总是没句实话,我可真伤心。”
“小姐!我说的就是实话!您以前虽然没有像现在这么的……这么的……”银鞍斟酌着用词,却不得不囿于词汇匮乏,最终还是卡住了。
乔漪随嘴接了句:“这么的爱开玩笑?”
银鞍点头如捣蒜:“啊,对,爱开玩笑,但是每次罚我之后,便会让我穿新衣服、吃好吃的……”
所谓“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吃”?
虽然银鞍没有具体说到“罚”的内容,但是原著里描写的有很多,所谓的“穿新衣服、吃好吃的”,无非是折磨之后的施舍罢了。
“那你说我对你挺好的。”乔漪循循善诱:“那么……也就是我对一些人不是那么好,是哪些人?”
银鞍胆子大了起来,一时嘴快:“就是齐公子……”
“齐知遇?”在离开魏博前一天晚上,乔言卿提及联姻一事时,便说到此人,也就是李幼薇原本要嫁的人。
“是的,您对他确实比较过分……”银鞍一直用形容词都比较克制,能用得上“过分”的就说明程度之惨烈。
乔漪尽力回想,可脑子一片空白:“是么?我不太记得了。”
“您假借李小姐之名,约他到云隐山密林处相见,整整一个晚上狂风暴雨,齐公子就那样孤身等到了清晨,最后体力不支晕倒了,第二天还是贴身随从带着人找到了他。”银鞍终于说出了原身的残忍:“那时李小姐找您要说法时,您说……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虽然是寥寥几句描述,但乔漪还是揪着心,自嘲道:“我这么坏呀……”
银鞍小心推测道:“您应是因为听到那晚李小姐送了廖公子信物,从而怒极口不择言罢。”
什么?两件事居然是同时发生的?
这样的说法从未听过,解锁了全新的角度。
“那齐……齐公子现在在哪?可还好?”
银鞍像是不相信听到的话,愣了好久才应道:“在、在镇州这里,您忘了吗?”
乔漪不自觉头有点疼,这个原身关于“李幼薇”“齐知遇”的记忆,是一点都不给她留着。若是这么回答“忘了”,那么就真应了那个“狠毒”之形容了吧,于是她委婉表达:“银鞍,你也知道,当时我一心扑在廖佑禾身上,哪里有余力关心别的……”
“……”银鞍稍稍思索,竟然觉得有点合理。
于是在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描述中,乔漪渐渐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李幼薇在得知自己即将要与齐知遇联姻后,心中另有所属的她慌不择路,便迅速将此消息告知好朋友“乔漪”,想要一同商量对策。而“乔漪”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瞒着李幼薇,派银鞍前去假传消息要与齐知遇约见,让其在荒郊野岭苦等并淋了一夜雨,最终落下后遗症。
而后乔漪前去李家想告知李幼薇此事之时,发现齐李两家剑拔弩张,吵得不可开交,她只得匆匆离去。
齐知遇的小厮认出了银鞍,知道了来龙去脉,便上报齐大人向乔言卿讨要说法。乔言卿对于收拾女儿闯下的烂摊子已然得心应手,他先是迅速摆低姿态出面安抚齐李两家,再由乔夫人暗中探寻李幼薇和齐知遇的真实心意,并努力达到双方最好的结果。
齐知遇表示自己对李小姐依然一片痴情,病好之后愿意继续两姓联姻。而李幼薇则泪眼婆娑,支支吾吾道出自己另有心上人,并已经与之互换定情信物。乔言卿只得向齐家表达女方的意愿,同时准备为李家牵线搭桥。
乔漪从何穆尔那听闻父亲居然要与李幼薇和廖佑禾做媒,她瞬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再次冲去李幼薇那里大吵了一通,回到家里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大哭大闹,向乔言卿叫嚷着“爹爹无情”“爹爹可恶”“不认他作爹爹了”……这等背经离道的话说了一箩筐,乔言卿实在忍无可忍,连连喊人来将其捂住嘴绑了关在房间里。
表面说是“关”,实则只是找了些人将院子围了起来而已,行动还是自由的,下人们也不敢怎么管。毕竟老爷的雷霆之怒很少见,而小姐的非人折磨却令人闻风丧胆。在某个夜晚因看守松散,乔漪便离开房间前去书房打探消息,不料偷听到了乔言卿与罗敬思密谋暗杀心上人,救人心切的她便轻易上了圈套,从而受了重伤。
后来齐知遇应友人相邀到镇州养病,此闹剧便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乔漪不解的是,临行前乔言卿特意提到“齐知遇”时,本是有什么嘱咐的,可最后淡淡摇了摇头,只留下“应该不会吧”这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难不成怕她和齐知遇在镇州再起争执?
对话结束时,已是深夜,两人都沉沉睡去了。只是乔漪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因为此人,她将会有一段不愿回顾的经历。对于那个真正的自己来说,可算得上是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