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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萍水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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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夫人一行人吃完已先行在店里休息了,仅剩乔漪几个茶足饭饱之余,还在原位兴致勃勃看到最后。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无甚有趣的余兴节目,草草吃完晚餐之后,乔漪百无聊赖之下,只得选择散步消食。
连续几年的比武大赛多多少少给万盛楼带来了客流量,酒楼的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
只见这楼里楼外灯火通明,吃玩饮乐的人络绎不绝,乔漪避开人群,沿着璀璨灯光荡漾着粼粼波光的景观湖,缓步行走。
白天的比武精彩纷呈,乔漪本不喜这类打打杀杀的节目,可还是被吸引着看完了全场。
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陈答意”,这名字颇为熟悉……他在擂台上大放异彩,随后放弃比武的一系列行为,让人摸不着头脑,只想一问究竟。
据说他在前几天的表现与今天完全不同,要么就是被打到无力还手最后绝地反击,要么就是武力值一路碾压一路胜利,要么就是势均力敌最后险胜。所以漏看一场两场的人,不是以为他是武林高手,就是以为他来上场凑数的。
可是明眼人就能看出,包括乔漪也是这么认为的,这陈答意是店家万老板的人,他被雇来热场子,以增加比武趣味性可看性的。
可是乔漪不懂的就是,他为何遇到于倩倩上台便弃权认输?这不可能是万老板授意的吧。
陈答意……陈答意……陈……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一句诗突然印现脑海,乔漪猛地一惊,顿住脚步,记忆突然清晰。这个人,该不会是那个伴随廖佑禾左右,为他出谋划策,一同出生入死的陈副将吧?!
应该是了!这陈副将在原著中一出场便是廖佑禾的左膀右臂,为之鞍前马后。后来廖佑禾与曾瑶晞相识,也是这个陈副将给牵线搭桥捅破窗户纸的!
这人情商那么高,怎么可能没有意会到于倩倩对他有好感!难道说是觉得自己的能力条件根本不允许么?
不过话说回来,想不到这个陈副将居然有着如此潦倒窘迫的过去!
银鞍见她停下脚步,不由得问道:“小姐可是累了?”
乔漪这才回过神来,沉默摇头,继续迈开步伐。罢了罢了,自己本是这家酒楼的匆匆过客,什么陈副将陈主将的,都不知能见上几面,研究他作甚。
不知不觉走到湖尽头,不远处几间旧屋错落,其中灯火闪烁,隐隐约约有人影一对,一站一坐。
夜色渐浓,寒气透骨。
银鞍一下觉得凉飕飕的,忙拉住乔漪,劝道:“小姐,别过去了吧,许是人家在谈事情呢。”
谈事情?莫不是在谈恋爱?
乔漪八卦之心在熊熊燃烧,只说道:“无妨,你在此等候,我过去瞧瞧。”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定睛一看,坐着的原是白天那比赢两场比赛后弃权的陈答意。这时他应已清洗了一番,换了一身破旧而干净的衣服。
陈答意在饭桌前大快朵颐,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而于倩倩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的她斜扎着麻花辫,一身天蓝色衣裙,灯盏泛黄的光线照亮无暇的脸蛋,竟比白天更美艳了几分。
乔漪旁观着,不由得看痴了,心里暗叹果然是个大美人。
陈答意没有看向于倩倩,一番咀嚼吞咽后,不顾形象地用衣袖抹了抹嘴,冷静片刻,不由得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抱歉,于姑娘,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跟你在一起,你还是不要将心思浪费在我这个庸人身上了!”
言语之间满是拒绝,可有心之人怎会轻易放弃?
“陈公子,你武艺高强,坚韧不拔,为母寻医问药,不弃不休,乃才德兼备之人。”于倩倩毫不掩饰地表露心意:“在我心中,便是大英雄,绝非庸人。”
陈答意闻言,眼神落寞之意更甚。
“于姑娘,你的想法不代表天下人的想法,与我的观念更是大相径庭。”陈答意故意冷哼了一声:“我这个所谓的英雄,只在乎能不能吃饱饭,什么风月情爱,能当饭吃吗?”
于倩倩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粗鄙直接,委屈得狠狠咬住嘴唇,不自觉红了眼睛,泪滴将下未下,简直惹人怜惜。
“我知道你这些话不是出自于真心,只是想让我死心罢了。”
听到这话,陈答意嘴巴微张,仿佛有些动容,但眨眼间又化作冷笑,淡淡道:“哦,于姑娘真会自我安慰,我这般粗人,如何能像你那样心思玲珑剔透?”
明明相互的暧昧可以发展到成为双向奔赴,却因为不尽相同的认知,让冰冷的话语刺疼心扉,使佳人神伤梦碎。
她静默了许久,总算下定决心离开,经过陈答意身旁时,才小声道:“真是自轻自贱。”
不知是怒其不争,还是在自我反省。
可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乔漪不自觉叹了口气,感慨世道不公,如此般配的璧人却要互相误会,无法相伴相守。
“戏看够了吧?”陈答意语气不善,尖锐的目光直指乔漪方向。
额哦,被发现了。
乔漪嘴一撇,悠悠走了出来,倚身一旁,心里明白却还是忍不住道:“你既心怡于那位姑娘,为何要严词拒绝呢?”
一个陌生女子的问题,陈答意本可以不予理会,可深埋在内心的苦闷一触即发,自卑与挣扎长时间窝在心头,早已苦涩交集。
他于是冷笑:“因为给不了承诺,只会拖累她。陈某身无分文,家中母亲重病在卧,无官无爵,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法施展,或许是天不从人愿吧。”
若非深陷泥潭,怎会辜负难得的爱意?
承诺意味着责任,陈答意满腔的抱负碰上家里千斤重担,所有的雄心壮志瞬间化为乌有。在这潦倒困顿的人生中,能做到的,只有努力挺直自己的脊梁。
乔漪心里一揪,追问道:“你母亲如今怎么样了?”
陈答意抬眼,心知这身着光鲜亮丽的女子虽必定从未尝受世间疾苦,而眼中的关心却不似作假。
他仰头,大口喝完碗中清酒后,说出了这段时间的烦闷:“万大哥已为我娘请了大夫,大夫说了,时日无多……”
称呼的“万大哥”应是万盛楼的老板,而陈答意会上台比武,也应该是与这“万大哥”达成的交易。
“那大夫是否可靠?”
陈答意沉默,他一个穷小子,如何得知大夫医术是否高明?
乔漪问这话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想到自家老爹为了他们一行人安全和健康,特意让一位颇有医术的秦大夫跟随一路,以便出门在外可以随时随地照顾周全。
不久前乔漪替廖佑禾挡了一剑后重伤,也是由这位秦大夫一应治疗的。恢复效果嘛,看看现在活泼蹦哒的乔漪便知。
乔夫人等人今晚在万盛楼歇息,那位秦大夫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不知陈答意家住何处,此刻前去是否合适?
“你母亲现在在哪?离这里远吗?”乔漪见他久久不语,便只好再次发出问询。
陈答意只当她想去探望自家母亲,便缓和了语气,微微劝阻道:“在柴房后面的小隔间,那里潮湿脏乱,您身份高贵,实在不宜前去。”
“柴房?万盛楼?这里?”乔漪睁大双眼,甚是惊喜,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待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她立时站直身子,说道:“我们正好有一位大夫随行,不若请他来为你母亲看看,是否方便?”
陈答意心头顿时一震,不知是因为听到母亲的病可能有机会治好,还是因为眼前小姑娘如拂面春风般的微笑,那瞬间也没能直接回答,只呆呆回了句:“哦。”
这样的回复未免过于冷漠,但乔漪全然没放在心上,只连忙唤来银鞍,简单说了下来龙去脉,然后吩咐她速速把秦大夫请来。
等待中,乔漪不由得来回踱步,蓦地想起老大夫颇具养生意识,习惯了早睡早起,这会不知是否已经安寝?那银鞍叫醒并请来他的话,是否要费一番周折?
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病情是越早诊断清楚越好,万万容不得拖延误时。乔漪暗自懊悔早知就应该一同前去,拖也要把秦大夫拖来。
过了许久,秦大夫才匆匆赶到,银鞍也紧随其后。老大夫鬓角微乱,一向整齐垂落的胡须竟翘起一角,好在看上去状态还好。
可谓医者仁心,他一到跟前,气息未稳便急切问乔漪:“小姐,病人在何处?”
乔漪还未作答,便看到陈答意一下站起身子,恭敬鞠躬,伸手指引道:“有劳大夫,请跟我来!”
几人匆匆赶至柴房,终于见到久卧病床的陈母。天色虽晚,但陈母仍未入睡,于是陈答意向母亲简明道说来缘。
陈母闻言,连连道谢,意欲起身,乔漪等人安抚劝慰不必拘礼。一切就绪后,秦大夫便开始切脉诊断。
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已是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陈母也费了些许精神,结束诊断后便闭目养神。老大夫敛着眉,熟练地收起各种器具,再没多说一句话。
乔漪心中隐隐不安,抬眼看到陈答意欲问又止,不由得脱口问道:“秦大夫,病人怎么样?”
秦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情况不乐观:“沉珂宿疾,积重难返啊。”
这话并不陌生,陈答意脑子一懵,只觉好不容易回暖的心又不自觉凉透,闭上双目,连追问都不忍。
乔漪皱眉,斟酌问道:“您的意思是得下猛药?”
总不可能无药可治,真的“时日无多”吧。
秦大夫闻言,头摇得更大力了,否认道:“不然,需用温药调理,每日滋补。切切重要的是,三餐饱食,饭后适当起床散步。”
原是营养不足,乔漪松了一口气,暗道这老大夫惯爱神神叨叨,害得她以为人家是病入膏肓了。
“烦劳大夫列出药方。”陈答意不知从哪拿出白纸毛笔,还有一方砚台,并已着手研墨。
秦大夫见他行事如此机灵麻利,心中不由得暗自称赞,便执笔着书。
乔漪接过纸一看,原是这几种药材,莞尔一笑:“这有何难?”
此话一出,秦大夫哈哈大笑:“对小姐您来说当然不难,但对这小伙子来说,可能比登天还难。”
几种药材对于乔漪过分熟悉,无非是自己在养伤期间吃的那些。而她真真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确实能估量出药材的名贵,非陈答意所能承受。
秉承着“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乔漪毫不犹豫地跟银鞍交代了几句,自己便匆匆赶到乔夫人所居,道清来龙去脉后,便对照着药方,恳请母亲从乔府带的药材找出其中份量充足的几样。
乔夫人本是极其善良怜悯之人,平时无事都会带着果品去庙里烧香拜佛,更何况是这种治病救人的行善积德之事,她也都一一应允,还派人一同前去看望。
当乔漪赶回之时,银鞍也已带着五十两银子和些许碎银铜板等候。
“陈大哥,这是我和母亲的小小心意。”
陈答意犹豫再三,终是将双手伸出,接过银钱药物时,只觉有万钧之重,双膝一并落地,七尺男儿一瞬泪如雨下。
此情此景,一旁的秦大夫都不由得感慨:“小伙子,你可算是遇上贵人了!”
“使不得使不得!”乔漪连忙扶起,说道:“这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我怎可受此大礼!”
“姑娘是我和母亲的救命恩人,真真不知该如何报答!”陈答意红着眼眶,胡子拉碴却难掩真情,作揖道:“听秦大夫说你们明早便要启程离开,去往县城,我虽不才,空有一身力气,恳请姑娘准许陈某一同随行,略尽绵薄之力。”
乔漪睨了一眼秦大夫,暗叹老头儿真不藏话,这会儿什么话都说了,难不成是想把陈答意收做徒弟?
她摇摇头笑道:“陈大哥谦虚了,您身手胆识过人,若不是有所牵挂,早在江湖上混出响当当的名声了。现下跟在我们身边,岂不是人才浪费?”
陈答意还欲争取,却看到乔漪走到他母亲跟前轻声道:“况且你母亲身体虚弱,需要静养,身边不可无人。陈大哥无论是携母路上奔波,或是独留老人在此,皆有弊无利,反而是白白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可是陈某该如何报恩?”
就等这句话了!
“此刻倒是有一个好办法,既能不耽误陈大哥照顾母亲,又能找寻机会报答我。”还未说完,乔漪竟自顾自拿起笔写起信来,余下几人虽好奇,却不好追问,竞相琢磨起来,等待迷题揭晓。
看着少女侧脸线条分明,在烛光下明媚耀眼,纤纤细手落笔行云流水,鹅黄色外衫着身清丽动人,陈答意不由得失了神。
乔漪草草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了之后,折了两次,交于陈答意手中,才揭晓答案:“此乃举荐信,如果陈大哥有志投军,待你母亲身体好转之后,不妨考虑北行至魏州,将此信交于乔言卿乔大人,也就是我父亲,他必会有妥当的安排!”
顺利的话,以陈答意的才干,去到魏州,肯定能受到重用,从而壮大魏军势力,说不定还能与北梁东晋分庭抗礼……
乔漪从美好的憧憬中回过神来,发现设想的主人公却没有她所希冀的反应,只呆呆拿着纸,喃喃道:“多谢乔姑娘。”
“所谓‘虎父无犬子’,我看呐,小姐也印证了此话,慧眼识人的本领便是随了乔大人的。”秦大夫打了个圆场,笑呵呵道:“不过人各有志,小哥许是闲散惯了,跟我这个老人家一般,也不喜欢从军的约束和限制罢。”
此话也在理,乔漪虽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云淡风轻道:“既如此,陈大哥也可将信撕毁,当我没提议过此事。”
她平生最恨强人所难,又怎能道德绑架?
陈答意小心地将信纸塞到衣服内里,面无表情道:“我会慎重考虑的。”
昏暗的灯光下,他干瘪的嘴唇毫无血色,消瘦的身影落寞沉寂,尽管刚刚饱餐过一顿,清洗打理过一番,仍然掩饰不了他长期穷困潦倒的窘迫。
秦大夫转而向陈母交代平日修养的注意事项,同时声情并茂地夸赞她教养有方,这儿子不久后必将大有出息云云。
一番交谈之后,陈母也十分疲惫,困顿饥饿交错下,精气神全无。陈答意先前所准备的药粥已然凉透,外人皆在,他虽早已发觉母亲的难受,又不好直言送别众人,手足无措之余,只好强装微笑,镇定应付。
乔漪何等敏感,一下发现了自己的使命已尽,应适时退场。她于是起身寒暄几句,便带着众人告别了。
临走之时,还不由得微微愧疚,此时的她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只因不可抗力才会洞见未来的落魄,却无端将希望寄托在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回房临睡之前,乔漪还特意安排银鞍取了银两,交代酒楼将房间多续一个月,明天启程后再让陈答意母亲住下。
这些举动颇为周折,银鞍不解问道:“小姐,您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乔漪笑了笑,陈答意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他需要帮助,但也讨厌被救济,因为长期遭受冷眼、自尊心被践踏,让他内心自卑又怯懦,无法大大方方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容易无端猜疑他人的善意。唯有委婉妥善安排,才能让他毫无芥蒂地接受这般突如其来的帮助。
“我只是想默默帮他就好。”
闭上眼睛之前,乔漪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