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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难从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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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此等暴戾之徒继续主宰天下为祸苍生,”夏灵将背负已久的包袱解下,在萧云征眼前缓缓展开,“实乃百姓之灾。”
随着包袱遮盖解开,萧云征眉头紧皱,蹲下细察:“这都是……”
“有名有姓的尸骨尚存,”夏灵不由得道,“那纭纭黔首呢?那些所谓的水患山难呢,究竟是天灾,还是为帝王之脉无辜搭上性命的人祸?”
“萧云征,你对我有知遇之恩。可若不是你,我也不过炎城里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书生。”
“我忘不了自己从何处而来,自然也忘不掉一同生活的乡亲。”
夏灵耳垂上白森森的兽牙摇摇晃晃的,似乎也在替她说情。
她有些担心自己说服不了萧云征,眼看手持虎符的芦白前来投奔,好似是对萧云征唯命是从,萧云征若做不下这个决定……
他长年征战一心忠君,若非如此也不会寻到她来成为自己在朝堂之上的出口。
而此刻萧云征目光沉沉地盯着一节白骨端详,思虑飘得很远。
夏灵念及此又忍不住垂下眼睫:“不论如何,我绝不会让黎胥再坐在皇位上。”
萧云征摇摇头:“我是想,黎胥过后,谁当这天下之主?”
他丹凤眼中含笑,望向夏灵:“你真做足了准备?”
说起准备,她可不敢拍胸脯保证自己真能成为明君圣主,但起码有不会做得太糟的自信——总不会像黎胥那般昏庸残暴,沉溺弄权巫蛊,不顾苍生。
夏灵抬起头,仰脸坚定道:“萧将军且安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德,到那时你我共治天下,如何?”
真要成为坐在朝堂中协管天下事的共主,萧云征是没什么想法。
可黎胥的残暴已在眼前,夷奉入侵又迟迟无京中官兵奉命抗敌,萧云征亦是生出不满之心。外敌都快要打进皇宫了,帝王竟还有装聋作哑之理。
日近正午,愈发炎热。
躺在地上的伤兵也在烈日灼烤下“哎呦哎呦”地叫喊起来。萧云征面颊晒得滚烫,夏灵亦是嘴唇干燥得起皮,吞咽唾液时喉咙宛若刀割。
芦白却不知何时靠着树根发出了轻轻的鼾声,眉头还皱着,不知梦见什么可怖景象。
萧云征把还剩半袋的水囊递给夏灵,看着她仰头灌下,清水流动间发出尖锐清脆的声响,仿佛清晨鸟鸣。
忽而耳畔传来急促马蹄,犹如暴雨点注,将树荫下暂时的静谧踏破。
“夏灵!”来人高声怒喝,勒马声在原本寂静的灰白废墟中撕开一道口子,“你涉嫌谋逆,按律当斩!”
夏灵闻声望去,来人横眉怒目,正是宫中禁军指挥使,四周禁军甲胄刺目,手持长矛不动如山。
而从这片黑压压亮闪闪的禁军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没了身上惯常穿着的金黄龙袍,只裹一身的玄色暗纹袍,瞬时从数千人中对上夏灵的眼,眸中阴狠面色灰暗。
“萧云征,”他不敢走近,却高声道,“夏灵罪大恶极,你竟敢窝藏隐瞒,该当何罪?”
“我不知夏灵犯了何罪。”萧云征皱皱眉,向前一步去,旁的家兵也警戒起来,刀刃寒光凛凛,可谓剑拔弩张。
“谋逆。”黎胥斩钉截铁道,“或许还意图弑君,罪该当斩。”
“萧爱卿,”他忽然胆子大了些,从禁军群中迈出半步,“你若是替朕斩了身旁那妖女,朕可再许你大将军之位,和……”
“共治天下之权。”
“哼。”
众人缄默,夏灵忽而发出一句嘲弄的轻哼:“共治天下,又如何?”
“黎胥,锁龙台下的白骨多少曾与你一同共治天下?”她拧着眉,眼睛被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章志文、邓义、弓明俊……”
“敢问圣上,这些功臣元老,又身在何处?”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黎胥的脸色发青,面上表情愈发阴狠:“暴病而亡。”
“郭明,廉亲王亦是暴病。”
夏灵微笑着补上:“我朝百官真是呕心沥血披肝沥胆,为国鞠躬尽瘁,到了皆是暴病而亡。”
黎胥冷言:“不过是意外,你何故在此妖言惑众?”
“小女子口拙嘴笨,担不上妖言惑众。”夏灵站到萧云征身旁,嬉笑开口,“只是早与萧郎定终生长相守,可舍不得他早早地步前人后尘。”
黎胥见萧云征不为他圣旨所动,急得额前也冒出豆大汗珠,慌忙下令:“萧云征,这是圣旨!”
可不知为何,黎胥身旁的禁军竟都神色迟疑,手腕抖动得连横刀也握不稳,面面相觑。
就连指挥使也不再望向对面,而是将眼神偏了偏,很难不说这目光中有几分疑虑。
“看朕做什么?”黎胥急忙道,“萧云征,你把这妖女砍了,否则也治你死罪!”
萧云征身披玄甲,束起在头顶的发丝已因数日御敌有几分凌乱,而面上眉眼愈发浓烈,似乎是浸了杀意血迹,叫人对上都觉心颤。
夏灵听了黎胥的圣旨,竟也不逃,站在原地,看似云淡风轻,却好似比那些手握兵器的禁军更坚定。
静得能听见城外河水潺潺流动,头顶的叶片在夏风吹拂下摇摇欲坠,不知多远外又响起了厮杀声和不绝于耳的哀鸣。
他孤苦一人,从军征战,想要的,想求的,根本不是眼下的模样。
冷冽白光自剑鞘而出,夏灵抬头能瞧见上头血迹未干,重重叠叠的赤红凝结成紫黑,仍掩盖不住锐利锋芒。
萧云征轻声问她:“你不跑吗?”
夏灵满不在乎似地笑:“你忘了,我是豢龙氏后人。”
“那又如何?”萧云征以为她早知道自己不信这些。
夏灵却像是胸有成竹:“豢龙氏,佐真君。”
“被豢龙氏选中的,才是真龙天子。”她面上露出志得意满的骄傲神色,嘴角翘起,一双眸子定定望着萧云征。
萧云征从那双眼眸中见过喜怒哀乐,见过泛红见过欣喜,却从未见过她黑白分明的眼中透露出钢筋铁骨般的韧劲,仿佛在这一刻,萧云征即便有一千种理由一万个打算,他也英雄气散反骨发软,轻轻对着夏灵颔首。
他长剑尽出,合手行了个军中礼节,笑道。
“恕难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