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豢龙夺天下》茉月潮

71、寻鳞

　　烛火抖动，午后微风徐徐，将夏灵脊背上的细汗变作寒冰。
　　夏迎风和秋渡水二人仿佛就站在夏灵的眼前，将往事徐徐道来。
　　“我夫妻二人，为助先帝帝位稳固，主持祭祀大典，却无意被奸人所害，将祭祀的牲畜……换做了活人。”
　　“我们这时才知，先帝得位不正，又恐于天命谴责降罪，故寻觅江湖术法，求塑龙脉，以蒙天地。”
　　“奸人话先帝，有塑龙脉之法，需借我夫妻二人豢龙之技，行诡术祭生者，困不甘亡魂，夺其骨肉，重塑冤灵龙脉。”
　　“我们实在不愿继续为奸人所用，又有愧于生者亡灵，故求辞官回乡……不想却遭囹圄之苦，死生全于帝王一夕之念哉！”
　　“渡水有孕，于正月三十诞下女婴。”

　　这不是个多好的八字，大起大落，恐有牢狱之灾。
　　夏灵再熟悉不过，她初学豢龙术时对着自己的八字盘盘算算，得出一个结论来——全靠老天保佑。
　　夏迎风和秋渡水比她会得多，自然也能算到这一步。
　　于是他们二人就在狱中做了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跪在狱卒面前，把身上仅存的银两和名下所有珠宝房产交于他，只求他把自己的女儿带出去，别被任何人发现。
　　发现豢龙氏还有血脉流传在世上，发现她仍旧能被利欲熏心的帝王利用，变作一柄不分善恶的利刃。

　　再往后的内容，似乎是换了个人画的，笔触细腻却颤颤巍巍，线条不太流畅。
　　“我和迎风都能算出，那狱卒不会履行诺言……可我们实在别无他法，只愿祖宗保佑，保佑我们的灵儿平平安安，求她一生……”
　　“漫长，平凡。”

　　夏灵头痛欲裂，失掉所有支撑的力气，跪倒在冷硬的石板，倚靠上书架沉木。
　　她双唇嗫嚅，缓缓张开，吐露出从没有人教过她的称呼，她这一生也从未唤过。
　　“娘亲……”夏灵捧着书册按在胸口，她自以为的印泥竟是牢狱中污泥混入了父母血迹，凝固在书册上的疤痕。
　　她轻轻拂过封面那凹凸不平的痕迹，心口仿佛被人攥紧了，将夏灵的心跳都掌握在手中。
　　可她仍是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鼻头和嘴唇都染上血色，水渍滴落在泛黄纸册上，又被夏灵慌忙抹去，生怕晕开了字迹。

　　这真是她最好奇也最想知道的事，黎胥没有说错。
　　可黎胥会知晓，说明……
　　这本纸册并没有如父母所愿传出宫外，将一切真相大白，而是被皇帝收缴，却又因读不懂与蛟龙交流的无言，只能藏匿在兰台之中。
　　等待着他们送出去的那个豢龙氏长大……或许还能替皇室解答其中奥秘。

　　夏灵拭去眼角泪水，找到自己父母祖辈，是喜事，可还没到该欢喜庆祝的时候。
　　眼下自己还被黎胥困在兰台，她得为自己寻找活命的出路。
　　还真与父母所算出的八字运势相差无几，真是逃不脱的牢狱之苦。
　　不过，谈及八字……夏灵出生之时，应当还是先帝在位之际，黎胥继位不过几年，父母以性命相搏，阻止的残忍祭祀，怎又在黎胥手上重新盛行起来？
　　并且父母书册中说自己是被先帝与奸人所害，可夏灵见着与黎胥密不可分的，似乎是那些青衣人。
　　恐怕夏秋夫妇逝去后，还有别的故事隐瞒在地底之下。

　　夏灵把才放上去的先皇起居注又取了下来，草草看过，只见最后一页写着：“同年六月，崩。”
　　上边那个年份，怎么看都太陌生了些，而就夏灵在学堂中所记，黎胥继位还要再往后半年。
　　那这空白的半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按说先帝驾崩，百官无首，该尽快举办登基大典才是。
　　夏灵只能感觉到朝堂的风起云涌就隔着一层浓雾，她好似触手可及，却间隔万里，怎么也触不到真相。

　　兰台里寂静得可怕，外边忽然响起一阵匆匆脚步声，却越来越远了。
　　夏灵隔着窗户抬头望，日照当空，原到了正午换守的时候。
　　从昨天傍晚在路边囫囵吃了个饼子，到连夜进宫又被困于此，她是滴水未进，等从刚知晓家族父母秘密的震颤中醒过来，也终于觉腹中饥饿，口渴难耐。
　　不知这兰台里有没有什么吃食……夏灵抱着无稽的念头幻想，顺手把豢龙册和父母留下的书册一同塞入怀中，走出书架，环着整间屋子绕了好几圈。
　　饭菜没有，糕点全无。
　　也是毫不意外，夏灵叹口气，只在一旁官员值守的书桌边上发现了满满一壶茶水，她掀开茶盖嗅嗅，倒还算新鲜，兴许是昨天夜里泡的，太监没来得及清洗。
　　隔夜茶总比喉咙焦渴好，夏灵没多一丝犹豫就往嘴里灌了半壶，喉管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响彻耳膜。
　　“铛铛、铛铛。”
　　夏灵猛地放下了茶壶，反应迅速地摸上自己手腕，却只能触及温热皮肤。
　　也对，她的龙鳞手串早在天蒙山下就丢失了，可多年的习惯还让她有些大惊小怪，听见相似动静便忍不住查看鳞片的状态。
　　夏灵自嘲地笑笑，小心翼翼地把茶壶放回原处，免得又生出噪音。

　　“铛铛、铛铛。”
　　青瓷茶盏犹如老僧入定，安安静静呆在原处。
　　而这声响幽幽从遥远密处传入夏灵耳畔，愈发熟悉。
　　“铛铛！”
　　怪声像是知道有人在听，兴奋得提高了音调，竭力震动着。
　　“铛铛！铛铛！”
　　夏灵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也尽力分辨着声音的来处。

　　“铛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的怪声发作不歇，夏灵忽然福至心灵，想起豢龙册上教过的寻物之法，她曾经研习千遍也难掌握，什么叫做“循心声去，物在眼下”，也不知撰写术法的祖宗为何都不给子孙详细解答清楚。
　　可真真阅遍父母留下的上下两本豢龙册后，夏灵再听此声，犹如黄钟鸣于心响彻耳，每根经脉滚滚淌过血液，每寸肌肤轻轻拂过夏风，烈日蝉鸣，木朽纸旧，世间万物犹如浓缩成曾经盘旋在她腕间的鳞片，脉搏鼓动声息，皆察于眉目心间。
　　夏灵调转方向，快步跑向了兰台的中央。
　　兰台之下，史册重压。
　　真正的锁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