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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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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午夜两点,但对面的人仍旧接了电话,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惊讶于为什么邬绥会给他打电话:“小绥?”
“郑叔,我这有点事情,能不能麻烦你来一趟第三人民医院。”
三分钟后,郑钱在床伴不解的目光中翻身下床,找来床伴的化妆品,遮了遮脖子上的红印,披上外套离开酒店去医院。
“你怎么弄的?”从医院接到邬绥,离开医院的路上,郑钱侧目看他:“你爸妈知道不?”
邬绥瘫在副驾驶上:“自己摔的。我都给你打电话了,他们当然不知道。”
“你小子,也就这种时候想得到你叔我。”郑钱下意识想去拿烟,瞥了一眼邬绥,忍住了,开了换气。
邬绥对他的念叨表示无语:“我每天都在上学好吗,比你上班还忙,哪有时间惦记你。”
在邬绥的记忆里,郑钱事业有成,长得也帅,但一直没结婚,听说因为不结婚的事情和家里闹掰了,因此每年过年都不回家,就在邬绥家里过年。
从邬绥出生起,郑钱就和他亲叔叔一样,从小到大他只要闯了什么祸,不敢让他爸妈知道,都是找郑钱来给他摆平。
说起来,上辈子上飞机之前,郑钱还给他发信息让他到地方给他报平安。
邬绥突然问:“叔,你打算啥时候结婚啊?”
“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你以后的养老生活。”
“我不是有你这么个大儿子吗?你给我养老不就好了。”
邬绥:“你还指望我啊,说不定我活得没你久呢。”
“臭小子说什么鬼话。”郑钱要不是在开车,看起来是会给邬绥一脚:“你小时候算命,那个大师说的什么来着?反正好得很,说你就是大富大贵生出来享福的,我可是亲耳听见的。”
邬绥从小到大听这些都听出茧子来了:“我还享福啊,我生出来就挨刀子。”
“那不迈过去了吗?”郑钱道:“大师还是说准了的,说了你能逢凶化吉就能逢凶化吉,再大的坎儿都迈得过去。”
邬绥道:“叔,那你没让大师给你算算你什么时候脱单吗?”
“算了啊。”
邬绥:“怎么说?”
“佳偶晚成。”
“你今年43了吧,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有什么晚的,男人四十一枝花,你叔我才刚开花。说不定明年我就结婚了呢。”
邬绥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2034年,郑钱依旧没有结婚。
郑钱送邬绥回了家,给邬绥理了床,自己打了个地铺:“你晚上要上厕所或者哪里不舒服就叫我。”他打了个哈欠:“困死了,先睡了。”
郑钱很快睡了过去,邬绥却睁着眼,盯着自己屋内的装潢,有些恍若隔世的感受。
邬绥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重生前,他一直在旅行,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就在世界各地跑。
他在家里闲不住,每年都只有春节会回家,但待不上几天又想着朝外去,苏折梅和邬必至虽然不妨碍他的追求,但依然会担心他哪天被食人族吃了,担心他被骗去金三角掏腰子,因此一直想让他结婚,把心定下来。
可邬绥定不下来。
那些年里,每到晚上,他就会做很多清醒了之后完全没有印象的梦,梦里的他,似乎在找什么地方,存在于世界角落的,某个地方。
说起来奇怪,重生之后,他奇迹般地没再做那种奇怪的梦,也出乎意料地把心沉了下来。
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了小一会儿,睡意渐沉,半梦半醒间,邬绥恍惚又进入了上一世的那一种梦境。
梦里的钟鼓声忽远忽近,鸟雀似乎停在了高啄的重檐上。
——
沈玉溪回到家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
他没开灯,摸黑路过客厅,进入卧室,刚一进门,他就注意到,房间里有什么不一样。
书桌上放着的相机不见了。
主卧的门砰地一声被敲响,静谧的夜被撕裂,沈远山本来在开会和人讨论设计院的事情,闻声暂停了会议,起身去开门:“怎么了?”
“我相机呢?”沈玉溪的视线越过沈远山,看向卧室。
卧室的墙壁上,是沈远山和廖玲珑结婚那年拍的婚纱照,周围还挂着沈玉宸婴幼儿时期的照片。
沈远山有些不明所以:“什么相机?”
他话里的疑惑十分自然,揉了揉太阳穴:“你自己先找找,我这边还在谈正事。”
他伸手关门,沈玉溪胸口堵了一口恶气,回卧室又找了好几遍,把所有可能存放相机的位置都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
总不能长腿跑了。
沈玉溪想起昨天送走沈玉宸的猫时,沈玉宸八百个不愿意,哭就哭了几个钟头,想起来,最可能是他。
十二点,沈玉宸已经睡了,沈玉溪推开他卧室门,掀开被子把他从床上扯了起来:“还我。”
沈玉宸是在装睡,被沈玉溪吓得一个激灵,张口就要喊爸妈,沈玉溪一把掐住了他的嘴:“你敢叫一声,信不信我弄死你。”
沈玉溪比他大了八岁,在体能上拥有压倒性优势,揍沈玉宸比揍邬绥还简单,沈玉宸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嘴也被掐得疼,眼泪刷地就涌了出来:“哇啊啊啊啊你还我的小黑呜呜呜呜,你不让我养猫我也不让你好过,你再也别想见到你的相机了。我已经把它丢到楼下垃圾站去了。”
沈玉宸难得在沈玉溪面前硬气一次,为了他的小黑,他算是拼了,张口就要咬人,但嘴被沈玉溪掐得紧紧的,只能往外流口水,沈玉溪嫌恶地看着这小胖墩,提溜起来就往屋外走,沈玉宸挠他:“你带我去哪呜呜呜呜妈妈救命——”
他对沈玉溪拳打脚踢,但是毫无用处,沈玉溪硬生生把他拽出了家门,丢去了小区外的垃圾站:“给我找回来。”
乐水嘉园是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垃圾站都是老式垃圾站,垃圾随意乱扔,时而可以看见硕大的耗子窜过臭水沟旁的灌木。
沈玉溪毫不留情地直接把沈玉宸丢到了那一大包黑色塑料袋上,沈玉宸被冲天的臭气包围,猛地爬起来就要跑,沈玉溪拦着他,不管他朝哪儿跑都给他扽回去:“今晚上找不到我的东西你别想回去睡觉。”
沈玉宸哇哇大哭,但十二点,夜深人静,垃圾站周围根本没人给他做主,沈玉溪反手抄起垃圾站旁边的一根扫帚,不给他反抗的机会,直接把他朝垃圾深处捅得更深:“你哭也没用,我又不是你亲哥,卖了你信不信。”
沈玉宸对沈玉溪的畏惧是打小就有的,扔沈玉溪的相机都是他在和小黑分离的巨大痛苦之下才做出的决定,现在他已经后悔了。
他根本就不是沈玉溪的对手呜呜呜呜呜呜。
沈玉宸一边抽泣,一边打开了一袋垃圾。
所有的垃圾袋几乎都是黑色的,和他白天丢掉的那一袋一模一样,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回来,他被熏得想吐,但转过头,沈玉溪和黑无常似的站在他后边守着他,他只能默默地伸出他保养得白白胖胖胖的手,去翻找那些黏黏腻腻的垃圾袋。
沈玉溪见他动作慢了,就拿扫帚敲他的屁股,沈玉宸委屈得一个劲掉眼泪:“就是这里的啊,我明明就是丢在这里,但是为什么找不到了。”
在沈玉溪的强权压迫下,沈玉宸跪在地上翻了很久的垃圾,翻得灰头土脸依旧没有找到,就在他即将绝望之际,沈远山和廖玲珑察觉到他不在,下楼来找他了。
“玉宸???”
看见自家儿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垃圾堆里掏垃圾,是个做父母的都心疼得要命,沈玉宸见做主的来了,飞快撞开沈玉溪就往他妈妈怀里钻,廖玲珑倒也没有嫌弃他一身的恶臭,把他抱了起来:“怎么在这儿?做什么呢你们?吓死妈了。”
沈玉宸哭得稀里哗啦,开口就准备颠倒黑白,沈玉溪没给他恶人先告状的机会,朗声道:“他把我相机扔这儿了,我让他找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沈远山正在拍沈玉宸脑袋上的碎屑,闻声,问沈玉宸:“你丢了哥哥的相机?”
沈玉宸拼命摇头:“没有!他冤枉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沈玉宸长得还算可爱,哭起来惹人心疼,沈远山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偶尔会撒点小谎,但也不忍心苛责他。不过在沈玉溪的注视下,他还是又问了沈玉宸一遍:“你真没丢?”
沈玉宸开始耍泼:“没丢就是没丢!”他冲廖玲珑哭:“妈妈我真的没有!为什么哥哥的东西掉了就要怪我?哥哥他有证据吗?”
“沈玉宸你是不是找死?”沈玉溪真想照着他那张肥脸来一拳,沈玉宸立马往廖玲珑怀里缩,沈远山拦了拦沈玉溪:“这垃圾站的垃圾下午就会清一次,应该已经被拖走了,你把你弟弟打死也找不回来,实在要相机的话我再给你买一个好了。”
沈玉溪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沈远山在尽力地做一个和事佬。忙活设计院的事情忙活到十二点,大半夜还要出来处理家庭冲突,他也是身心俱疲。
沈玉溪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注意到他脸上透出的浓浓疲倦感,捏紧的拳头微松,嘴里本来已经准备好的狠话收了回去。
哪怕他已经无数次提醒自己,沈远山这个人早就不值得自己再去对他付出全部的感情。
但血缘把他拴在那里,他还是会在看见沈远山露出疲态时感到心里酸涩,还是会怕沈远山生病,怕沈远山死。
无论如何,沈远山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不再说什么,沈远山见他松口,道:“你想要什么相机就自己选,选好了我给你买单。”
沈玉溪垂着眼睛错开他,后脑勺又开始一阵一阵地钝痛:“不需要。”
他回到房间就把门反锁。沈玉宸在廖玲珑怀里哭的画面一帧一帧反复重现,沈玉溪窝在枕头上,缓慢地偏过脸,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角落的那一堆杂物。
那里并排摆放着两把椅子,一高一矮,高的那把椅子沈玉溪偶尔还在使用,矮的那把儿童椅却是堆着一摞旧课本,课本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灰,看得出来很多年来都没人再用过。
他揉了揉眼睛,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瘦弱的肩膀压抑地轻颤。
沈远山忘了,但沈玉溪永远都记得。那个相机,是陈南2012年在病重时就托朋友订的,相机在2013年1月9日沈玉溪七岁生日当天寄到了沈玉溪的手里,而第二天,1月10日正午,寄住在大伯家的沈玉溪收到了来自北京的电话,沈远山声音哽咽地和他说:“妈妈死了。”
那部索尼相机,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份来自母亲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