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谁的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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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用，这是我早上刚煮的奶茶。”
自称“陆泉室友”的漂亮少年拿出一次性纸杯，拎起凉水壶倒了杯浅褐色的奶茶给他。
倾倒时底部泛起茶叶渣子，引得少年不满皱眉，抬起水壶瞧了瞧，“早知道买茶包，渣子太多，要完全过滤干净还是太难了。”
乔冉对上他看过来的笑，附和地点点头，接过纸杯说了声谢谢。又瞧着少年一瘸一拐地踱步到对面坐下，握住只黄色马克杯。
现代公寓的设计布局基本差不多，家具类型也大同小异。只因为主人不同而带上独一无二的气味和品味习惯，组成十足私密的空间。
乔冉坐在餐桌边，被这公寓里陌生的一切包围着，无声地审视，时刻提醒他外来者的身份。
他尝试放松背脊，太多的疑问不知从何问起。笨嘴拙舌，对别人冷淡惯了，都忘了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该怎么开口。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是陆泉的室友？陆泉为什么愿意和他合租？还是个男生——既然她不介意和男生，那…为什么不找他、
“要砂糖吗？”少年好客地问。
乔冉一愣，手足无措中连忙端起纸杯喝了口。
没有放糖，奶茶的醇香变得更加浓郁鲜明，不同于市面上调味剂众多的饮料，小小一口就霸道地浸软了舌面每一粒味蕾。正如这份自然过头的友好，竟让人一时难以习惯。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你觉得陆泉会喜欢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一愣，短暂尴尬的对视后，漂亮少年被逗笑了，他的双眼皮异常深刻，弯起来更锐利地陷进去，像拿雕刻刀划出的一笔。
“我叫徐停云，”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反应，才继续说道：“你是陆泉的朋友吧，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看着他不加掩饰的期待，乔冉的心像干毛巾一样拧起来，微微苦笑着摇头。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徐停云一点也不失望，依然笑容满面，“要不是律师提议陆泉和我合租，我早就流落街头了。”
“律师提议？”
流落街头？情况和乔冉想象的似乎很不一样。
“对啊，你既然来这里找她，应该听说过她家的情况吧，”想起那段时间的同甘共苦，徐停云怀念地叹气道：“我和陆泉恰好联系了同一位律师，她的案子先办好了，我的还在申诉中，失去了住所无家可归，还落得一身病，所以律师才恳请陆泉收留我，和我合租的。”
徐停云狡黠而温柔地倾身，意有所指地悄声道：“等案子结束我就走，希望你别介意。”
乔冉顿时脸红起来，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卑劣揣测而羞耻。面前的少年如此病态消瘦，处境艰难，自己却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吃醋，失去对他人苦难的关心理解。不知不觉染上学校的习气，对人总是下意识保持警惕敌意。
察觉到这点，乔冉深呼吸几次，又喝了口奶茶，纯然微笑道：“奶茶非常好喝，陆泉一定会喜欢的。我、我叫乔冉，初次见面，你好。”
一双下垂眼纯洁淡漠的少年，不笑的时候木然暗淡，一笑起来，竟如同崭新的玻璃杯，明亮清澈，让人舍不得触碰弄脏。
徐停云凝视着他，弯起的嘴角落下，又陡然扬起，“太好了，乔冉。你既然是陆泉的朋友，可以给我提提建议，怎么和陆泉相处吗？”
他委屈而迷茫地蹙起眉头，“我和她本来就不熟，她又天天在外面忙。第一次和人合租，万一做错什么惹怒了她，把我赶出去——”
乔冉刚想说不会的，转念一想陆泉的倔脾气，又不确定了。心中多少有些抵触和别人分享陆泉，但他也挠心挠肺地想知道那段时间陆泉具体经历了什么，作为交换的前提，他决定点头答应。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这样吧，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我尽量回答。”
徐停云睁大双眼，惊讶又惊喜，“乔冉，你真是个大好人！”
“那——她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讨厌的呢？”他笑眯眯地问。
“嗯、陆泉不太挑食，非要说的话，口味偏甜，不喜欢苦的、腥味重的。”乔冉自然回忆起和陆泉一起在食堂吃饭的短暂过去，一边略带怅然地答道：“喜欢蓝莓草莓脆桃子，爱吃牛肉、海鲜，不喜欢羊肉。”
徐停云撑起脸，“讨厌的习惯呢。”
“讨厌、讨厌……吃饭的时候咂嘴、”乔冉握着纸杯，低头想着，“对了，她特别讨厌看见别人咬指甲，觉得脏，会恶心得浑身难受。”
徐停云听着，脑海中立即浮现陆泉皱起脸的嫌弃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转脸瞧瞧自己的指甲。
他忽然插嘴道：“我最近也发现了陆泉的一个小习惯，就是她喝饮料的时候，特别是有吸管的那种，她不会咬吸管，但在吐出来的时候呢，会用舌头尖抵一下吸管口才挪开，你注意到过吗？”
他兴高采烈地用双手托起下巴，“我偷偷学了几次，发现这样可以防止饮料漏出来，好聪明哦。”
他描述得过于详细，以至于乔冉立刻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不禁有些害羞又觉出些古怪，大概两个男生在背后热火朝天地议论一个女孩子的喜好，实在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继续说。”
乔冉心中别扭，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左右看了看，注意到客厅里的浅黄色沙发，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
“虽然没直接听她说过，但我猜她喜欢饱和度低的颜色，”
盯着他温柔的侧脸，徐停云端起马克杯，上翘的嘴角被遮住，杯沿上方的眼睛始终沉郁冷漠，倒映在不锈钢小勺子上，显出无机质的森然光泽，“这也能猜出来？”
浑然不觉的乔冉继续打量周围的家具，“我和陆泉是美术社团的，经常在一起画画。不管画什么，她都习惯用淡淡的颜色，所以美术老师总说她用色要再大胆点，明暗对比再强烈一点。完全不听。”
冰箱上方悬着只薄荷绿的做旧挂钟，他抬起手指，笃定道：“简洁又带点复古的风格，那是她选的吧。”
徐停云侧眼，长而平地嗯了一声，“陆泉原来喜欢画画。”
“其实，也还好。”乔冉对绘画太认真，没有顺着说下去，“她对画画没那么执着。”
“那她为什么还在美术社呢？”
乔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只想维持现状。
“一定是为了你。”徐停云笑了，“我猜的。”
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让乔冉脸颊一热，学校里早已没人再把陆泉和他相提并论，更不用说打趣了，他害羞地抿抿唇，又低头喝了几口奶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哎，你们这样的友谊真让人羡慕。我没了家以后，都没人来看我了。”
乔冉抬头看向少年落寞的神情，摩挲杯子的手指骨节嶙峋，后知后觉关心起对方，“你为什么会、没了家？”
徐停云不以为意，心中平静得连自己都新奇：“一些老套的家庭纠纷，闹大了之后正在申诉剥夺父母的监护权。”
“剥夺…监护权吗？怎么可以、”乔冉惊讶万分，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监护权，可没了父母一个人在这世界上还能活下去吗？
“那你现在？”他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有律师做我的代理监护人。”
“抱歉，我什么也不知道，我、”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世界上有的是可怕的父母，宁愿把孩子逼死、”
一次性纸杯在乔冉手中微微变形，徐停云顿住，又继续：“你没见过这类家长吗，考到90分嫌不够好，考到100分嫌不够多，非得门门满分，身强体壮充满男子气质，任打任骂还要心理健全。”
“最好，随时随地能拿出来炫耀，光宗耀祖。”
乔冉逐渐紧绷的过程，清晰地映在徐停云静止的眼球上，“一开始还会假模假样，温柔地劝说利诱，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我有出息，在精神上控制我。后来发现失效了没用了，直接暴露狰狞的面目，暴力更是常有的事。”
乔冉飞快瞥了眼他的瘸腿。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却一下将乔冉推入混乱怀疑的深渊。
徐停云歪过头，深刻的眼皮半垂下危险的弧度，颈边那三颗小痣拉出单薄的领口。
随着喉结升降，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深，“但我知道，他们对我越苛刻残酷，只能越证明他们自己有多么无能，多么懦弱，究竟要可悲到哪种地步，才会不惜一切逼着孩子做他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太可笑了，什么天伦之爱，什么天下父母心，大奴隶好不容易养了小奴隶，怎么能不剥皮喝血，说到底都是群自私的吸血鬼、”
“不是这样的！”乔冉控制不住地叫出来。
并噗嗤一声捏坏了纸杯，他立即放手，还是喷溅了满手背。公寓陡然安静，只有干瘪的纸杯可怜地翘在桌面，奶茶淅淅沥沥，迅速沿着桌角往下滴落。
“对不起对不起！”乔冉心慌意乱地去抽纸巾，手伸到一半又冷不丁顿住。
就在他的对面，徐停云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掌心闷笑，清瘦的肩膀不住耸动，再猛然爆发！
“哈哈哈哈、你真逗哈哈哈！”沉郁秀美的少年快乐无比地仰头大笑，撞向椅背，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乔冉当即打了个冷颤。
“原来你是这种类型，白白让我紧张这么久——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脸颊一片病态艳丽的红，直烧到水润的眼睛里，沸腾着亮得惊人。
“天呐，你也太单纯太好懂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谁的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