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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境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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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不再是港湾,而是一个被恐惧浸透的容器。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跋涉在无形的泥沼里。超市的血腥、小巷的窒息、院子里的濒死感……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切片、重放,每一次闪回都让心脏像被湿布包裹的鸟,徒劳地撞击着肋骨。喉咙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吞咽都是怪物冰冷指骨的复刻。
打开那本陈旧的笔记本,动作近乎机械。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原本只想在往昔稚嫩的文字里汲取一丝虚构的暖意,稀释现实的冰冷。然而,目光却像被无形的钩子攫住,死死钉在某一页泛黄的纸片上——一篇尘封的高中习作,一个被心血来潮创造的配角。
寒意,并非缓缓蔓延,而是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文中的“他”——那个被标签为“黑莲花”的男二。设定冰冷地陈列在眼前:在“女主”面前,披着初雪般易碎的温顺假象,是“姐姐”身边最乖巧的“弟弟”;一旦背对那唯一的光源,便剥下人皮,显露出从墓穴湿土里挣出的、纯粹的恶念集合体。当“女主”在幻境中被判定感染不治之毒时,他最后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化身灭世的灾厄,搅动得那个世界天倾地覆,血海滔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与现实中那个追杀我的非人存在——那张冷瓷般的脸、那双深渊般的眼、那刻骨的疯狂与毁灭欲——完美重叠!
“嗡——”
一股无法抗拒、带着粘稠恶意的吸力猛地攫住了我的意识!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扭曲,而是像一盆被搅动的、粘稠的油彩,所有色彩和线条都疯狂地溶解、旋转、再重新聚合!物理法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失重感与内脏被挤压的钝痛同时袭来!
“砰!”
后背撞上坚硬而冰凉的东西,剧痛让我瞬间清醒。鼻腔里充斥着潮湿的泥土味、陈腐的木料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墓深处沉淀的阴冷。
我正跌坐在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
庭院笼罩在一片稀薄的、灰白色的雾气中。雾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像有生命的幽灵,在雕梁画栋间无声地游走、缠绕,将飞檐斗拱、虬结的古树、嶙峋的假山都蒙上一层湿漉漉的、不真实的薄纱。光线被雾气滤得惨淡,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只有一种凝固的、死气沉沉的灰败色调。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心脏!我挣扎着想站起,目光仓惶扫视——
他,就站在庭院中央的雾气里。
不再是超市或小巷中那个带着现实血腥味的扭曲怪物。此刻的他,身着一袭毫无杂质的玄黑长袍,衣料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在缓慢流动的雾气中,像一道切割空间的裂缝。长发如墨瀑般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精致得不似凡间造物,却毫无生气,如同上好玉石雕琢的冰冷面具。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是面具上镶嵌的两块吸收灵魂的黑曜石,此刻正穿透雾气,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着比现实更甚的、淬了毒的恨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冰冷的、如同墓穴深处刮出的风的声音直接灌入我的脑海:
“构筑这囚笼,予她死境,如今,你亦无处可遁。”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我灵魂震颤。
辩解?解释?在那双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几乎是本能,在他身形微动、即将化作一道撕裂雾气的黑色闪电的刹那,我猛地向旁边一滚!
“嗤啦!”
他原本站立位置后的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树,粗壮的枝干上瞬间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木屑纷飞,如同无声的惨叫。
逃!
庭院布局诡异地熟悉——假山的堆叠角度,回廊的曲折走向,甚至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石雕貔貅…竟与我高中那篇短文里潦草勾勒的“听雨轩”布局分毫不差!
我的世界?我的设定?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纯粹的恐惧。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文字碎片开始疯狂翻涌、拼凑!
“右边假山后有暗道!”
“回廊第三根柱子是空心的!”
“别靠近西厢房外的水井!”
我像一只被猎鹰追捕的狡兔,利用着“自己”创造的地形。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冰冷的爪风几乎贴着后颈掠过,带起一片寒栗。我扑向假山缝隙,狼狈地钻过一道低矮的月洞门,在回廊的阴影里蛇形穿梭。怪物的速度依旧快得非人,但他似乎对这个由“设定”构成的世界也并非全知全能,几次致命的扑击被突兀出现的石柱或拐角阻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混乱中,一个被遗忘的设定猛地刺入脑海——**禁地“归墟境”!**
文中语焉不详地提到过,那是“听雨轩”后山一处被上古禁制封锁的绝地,是整个世界能量流转的异常节点,充斥着时空乱流和湮灭之力。是主角团最终都不敢涉足的绝对死域!
赌一把!
方向在混乱的记忆中瞬间清晰。我咬紧牙关,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庭院深处、雾气更浓重、光线更黯淡的后山方向亡命狂奔!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冰冷,每一次落足都像踩在深渊边缘。身后,那索命的跫音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穿过一道爬满枯藤的破败拱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窒。
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奇异的石碑,碑体黝黑,布满无法解读的蝌蚪状符文。而石碑周围,并非虚空,而是涌动着一层……光。
那并非实体屏障,更像是一片被强行扭曲的空间。淡蓝色的光晕如同极地夜空中最妖异的极光,无声地流淌、旋转,形成一片直径约三米的、半透明的光之漩涡。漩涡中心深邃如黑洞,边缘则不断有细碎的、如同玻璃裂痕般的空间碎片迸溅、湮灭,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毁灭气息。仅仅是靠近,皮肤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空气被电离的焦糊味隐隐可闻。
这就是“归墟境”的入口?文中模糊的“上古禁制”,此刻具象为眼前这片吞噬一切的光之深渊!
没有退路了!我朝着那片妖异的光涡冲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流转光晕的瞬间——
“嗡——轰!”
一股沛然莫御、仿佛源自世界规则本身的排斥力猛地爆发!不是物理的撞击,更像是一种空间层面的、绝对否定的意志!我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碑底座上,剧痛伴随着喉头的腥甜!
怪物追至光涡边缘,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流转的妖异蓝光,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混合着一种源自本能的、深沉的忌惮和……一丝探究的犹豫?那光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投入深潭的星火,短暂地扰乱了绝对的黑暗。
机会!
我忍着剧痛,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因内腑震荡而破碎不堪:“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这光后面…藏着什么!别想知道…谁在玩弄我们…谁在利用你姐姐的死…还有你的恨!”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玩弄?利用?” 怪物低语,声音里第一次透出除了恨意之外的东西——一丝冰冷的疑惑。他举起的手,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僵持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瞬间——
“咔嚓——!”
周围的景象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碎裂!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被重击!雾气、庭院、石碑…所有的一切都像劣质的油画被泼上了强酸,色彩疯狂地溶解、剥离!无数破碎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画面碎片,如同失控的万花筒,强行挤入我的视野:
画面一:一间没有窗户、墙壁刻满猩红符文的密室。中央石台上,摊开着一本散发着幽幽紫光的厚重古书。书页上,赫然是我高中那篇短文的文字!几个身着兜帽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围在石台边,干枯的手指沾着粘稠如血的颜料,正在书页的空白处疯狂书写、涂抹、添加着新的、扭曲的符文!他们的吟诵声低沉而邪异,像无数虫豸在耳膜上爬行。
画面二:书页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字符都像蠕动的蛆虫,汲取着那些血色符文的力量。字符扭曲、膨胀,最终从书页上“站”了起来,化作丝丝缕缕粘稠的黑色物质,如同有生命的墨汁,汇聚、塑形…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黑衣,黑发,冰冷的侧脸…正是眼前的怪物!
画面三:视角猛地拉近,聚焦在古书旁散落的一张模糊照片上——医务室里那个死去的女孩!照片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拿起,然后,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条被粗暴地钉在照片背面!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恶毒:
“看清楚了!是她!那个在医务室多管闲事的贱人!是她愚蠢的阻止,让你姐姐多受了折磨才死!也是她,用某种邪恶的巫术,‘复活’了你这个怪物!去找她!让她血债血偿!”
碎片信息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通!
怪物也看到了!他身体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那双燃烧着毁灭之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巨大的迷茫、震惊和…被愚弄的滔天怒火!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指向我的刻骨恨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瞬间布满了裂痕!
“他们…在…利用…我的恨?”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般的震颤。那举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就是现在!
我强撑着剧痛的身体,靠在冰冷的石碑上,直视着他眼中那片混乱的深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看到了吗?我们都被当成了棋子!你姐姐的死,是周远、赵家那帮畜生的罪!你的‘复活’和扭曲,是他们用邪术嫁接的诅咒!他们害怕我追查,害怕真相曝光,所以利用你的痛苦,把你打造成指向我的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现在,不是清算我的时候!是找出他们!撕碎他们的阴谋!或许…或许还能找到办法,让你姐姐安息…也让你…摆脱这诅咒!”
庭院碎裂的景象还在缓慢恢复,但气氛已然天翻地覆。怪物站在原地,玄衣在残留的空间乱流中微微鼓荡。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风暴肆虐后的海面,恨意、迷茫、被背叛的狂怒、一丝求证的渴望……各种情绪疯狂地撕扯、碰撞。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在我们之间那堵名为“死仇”的高墙上,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没有言语。只有庭院深处,雾气重新聚拢时发出的、如同亡魂叹息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