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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机再临 ...

  •   超市那场血腥的炼狱仿佛被时间粗暴地缝合,表面结了一层名为“日常”的薄痂。警察的轮值巡逻像一层透明的塑料布,罩在屋外,隔绝了直接的寒流,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带着铁锈和腐坏甜腻气味的恐惧。它沉淀在空气里,附着在家具表面,渗入每一次呼吸。那感觉,不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更像一枚埋在你床下的哑弹,引信暴露在空气中,滋滋作响,而你甚至不知道它何时会耗尽最后一丝耐心。

      夜,是恐惧最肥沃的温床。客厅里,一盏老旧的落地灯费力地吐出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沙发一角。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幻象,光影在墙壁上无声爬行,像某种窥伺的活物。我和姥姥深陷在沙发里,与其说坐着,不如说是两具被恐惧钉在原地的躯壳。姥姥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干枯的皮肤下是同样冰凉的骨头。她想传递力量,那只手却不受控地微微震颤,像寒风中一片即将离枝的枯叶。她的镇定是一层薄薄的蜡,底下是沸腾的惊恐。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次次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那不是普通的黑暗,它是有质量的,是活的。它匍匐在窗棂之外,耐心地舔舐着玻璃,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都仿佛能听到它贪婪吞咽的声音。它不需要扑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缓慢的绞杀。

      死寂,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一丝异响,像指甲轻轻刮过硬物,又像枯枝被某种无形之力缓慢折断,极其微弱,却精准地刺破了这层虚假的宁静。不是风。风有来处和去向,这声音没有源头,它凭空产生,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恶意。

      我像被电击般弹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鼓点沉重得盖过了自己的呼吸声。血液瞬间涌向四肢,又在下一秒冻结。

      “姥姥,别动。”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走向门口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恐惧的沼泽里,沉重粘腻。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寒意瞬间窜上手臂。拉开一条缝隙——

      冰刀似的夜风猛地灌入,带着尘土和城市深处腐朽的气味。门外的黑暗并非虚无,它涌动、呼吸,带着冰冷的体温。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近处扭曲的树影和空荡的路面。视觉的“空”与感官的“满”形成尖锐的冲突——那被凝视的感觉陡然加剧,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后颈。黑暗不再是背景,它是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是无数张无声开合的嘴。我的皮肤在尖叫。

      就在神经绷紧到极限,即将后退的瞬间——

      一道纯粹的黑影,如同从阴影本身剥离出来的实体,毫无征兆地从门侧的死角暴起!速度快得视网膜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模糊的残影。一只冰冷、坚硬、毫无生命气息的手,带着非人的力量,如钢箍般瞬间扣住我的下半张脸,窒息感汹涌而至!巨大的拖拽力袭来,双脚瞬间离地,又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刮擦拖行。我像一袋被劫掠的垃圾,被那股蛮力狠狠掼向屋后那条狭窄、堆满废弃物的巷弄深处。挣扎?指甲徒劳地在那只铁钳般的手背上抓挠,只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反抗的意志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如同投入冰海的烛火,瞬间熄灭。

      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砖墙,碎石屑簌簌落下。捂嘴的手松开了,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浓烈的尘土和垃圾腐败的酸臭。我呛咳着抬头。

      月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他的脸。

      是他。超市里的那个存在。

      那张脸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美,皮肤像上好的冷瓷,线条流畅得不似真人。但这完美只是容器,里面盛满了扭曲的、沸腾的恶意。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通往虚无的竖井,此刻翻涌着赤裸的、癫狂的杀意。那不是野兽的凶暴,是经过精密计算、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毁灭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一件名为“死亡”的作品。

      “你以为,躲进人类的巢穴,就能逃过清算?”声音低沉平滑,毫无起伏,像冰冷的金属在玻璃上刮擦,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敲打在神经最脆弱的地方。

      寒意从脊椎一路炸开,直冲天灵盖。我贴着粗糙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蹭,试图拉开哪怕一寸的距离。“你…究竟要什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向前迈了一步。动作并不快,却带着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存在感无限膨胀,几乎挤占了所有氧气。“你的终结。”他陈述,如同宣读一个早已写好的定律。“只能由我执行。”

      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猛地拧身,不顾一切地向巷子另一头扑去!黑暗在那里并非出口,而是更深的陷阱。但此刻,它是我唯一的稻草。

      “呵。”一声短促的、充满嘲弄的轻哼在身后响起,如同丧钟。

      我甚至没跑出几步。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旁边一个锈迹斑斑、散发着恶臭的巨大垃圾桶。没有思考的时间!我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向那沉重的铁皮怪物!它发出刺耳的呻吟,带着里面腐败物的粘稠汁液和令人作呕的气味,轰然倾倒,垃圾如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短暂地阻隔了视线和通路。

      就是现在!

      我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向侧方一个堆满废弃建材和破旧家具的院子冲去!院门半掩,如同地狱敞开的一道缝隙。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

      院子像个被遗忘的坟场。报废的汽车骨架锈迹斑斑,像巨兽的骸骨;断裂的木板、扭曲的金属管、发霉的沙发垫堆积如山,形成怪诞的阴影迷宫。我矮下身子,利用一切障碍物遮掩,在废物的缝隙间穿梭,每一次落脚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一片落叶。肺部火辣辣地疼,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

      他在哪?

      死寂。绝对的死寂。比刚才巷子里的更沉重,更令人窒息。仿佛整个院子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左侧一堆废弃轮胎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皮革摩擦的“沙沙”声。我的血液瞬间凝固!身体死死贴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机油味的旧引擎后面,连呼吸都停止了。

      脚步声。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皮鞋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清晰而冷酷的碎裂声。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我疯狂鼓动的心跳间隙。

      他在巡视。在享受。

      他离我藏身的引擎越来越近。我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腐血腥的死亡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空气。

      没有时间了!

      眼角瞥到引擎旁一根半埋在油污里的沉重扳手,金属手柄冰凉刺骨。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恐惧!我像弹簧般暴起,双手紧握扳手,用尽全身力气,带着风声,朝着他逼近的身影狠狠抡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扳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抬起格挡的小臂上——那感觉不像击中血肉,更像是砸在包裹着皮革的实心橡木桩上!

      怪物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动作甚至没有停滞。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情绪——不是痛苦,是纯粹的、被冒犯的暴怒!一声低沉、非人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如同受伤猛兽的嘶吼,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他那只完好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扳手的金属柄!力量之大,让我感觉手腕的骨头都在哀鸣!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一扯、一甩!

      天旋地转!

      我被那股力量狠狠抛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一堆松垮的硬纸板上,又滚落到冰冷的水泥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金星乱冒。扳手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远处。

      视野模糊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如同索命的死神。他俯视着我,那张完美的脸上,暴怒已经沉淀为一种更冰冷、更纯粹的杀意。月光下,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痉挛。

      “结束这场闹剧吧。”他抬起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五指微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但就在意识被恐惧完全吞噬前,一个尖锐的问题像最后的氧气泡,猛地冲破禁锢:

      “为什么?!”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嘶哑破裂,“为什么是我?!你和那些人…和医务室那个女孩…是一伙的吗?!”

      他的动作,极其短暂地,顿住了。

      那只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那张完美的面具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裂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扭曲的、混合着巨大痛苦和无边怨恨的狂潮!

      “一伙?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破碎、完全不似人声的狂笑!笑声在死寂的院子里疯狂回荡,如同夜枭被撕裂喉咙的悲鸣,带着令人血液冻结的癫狂。“你问我为什么?!你问我是不是和他们‘一伙’?!”

      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他猛地俯身,那张扭曲的脸瞬间逼近,几乎贴上我的鼻尖!冰冷的吐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喷在我脸上,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地狱的业火。

      “是你!”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是你亲手把我从死亡的泥沼里拽出来,缝补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是你用你那该死的、自以为是的‘善举’,把我和她——我唯一的姐姐——永远钉在了地狱的两端!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冰海,思维彻底冻结。他在说什么?什么缝补?什么姐姐?什么善举?

      “我不明白…”我茫然地摇头,巨大的荒谬感甚至压过了恐惧,“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姐姐!我怎么可能…”

      “撒谎!”他暴怒地嘶吼,一只手闪电般扼住了我的喉咙!冰冷的指骨瞬间嵌入皮肉,窒息感汹涌而至!“医务室!那个晚上!那个女孩!你敢说不是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是疯狂的火焰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确认的偏执,“我看到你了!你就在那里!在她最后绝望挣扎的时候!你看到了!你参与了!然后…然后她死了!而我…我却以这种怪物的形态‘活’了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医务室…女孩…绝望挣扎…

      超市里张琳学姐的话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脑海中炸响:“那个女孩,就是他们的受害者之一…折磨,羞辱…拍下照片…像撕碎的布娃娃…”

      难道…那个被学长周远他们折磨、最终死在医务室的女孩…就是他的姐姐?!

      窒息感让眼前阵阵发黑。我用尽仅存的力气掰着他铁钳般的手指,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不…我也是…受害者…我阻止了…那瓶药…我想救她…”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的剧痛。

      “救她?!”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恶毒的讽刺,扼住我喉咙的手猛地收紧!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意识开始模糊。“你那愚蠢的‘阻止’,不过是把她的痛苦延长了几分钟!然后呢?她死了!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而他们…那些真正的凶手…他们还在阳光下呼吸!而我…我变成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你没能救她!但你那该死的‘出现’,你那多管闲事的‘阻止’,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身上的地狱之门!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是你让我在清醒中感受着姐姐每一分每一秒的绝望!是你让我背负着这永恒的诅咒!”

      他的指控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巨大的冤屈和濒死的恐惧撕扯着我。我阻止了错误的药注射,难道错了吗?那个女孩的死,是学长周远、那个姓赵的混蛋以及他们整个罪恶团伙造成的!与我何干?!他姐姐的悲剧,怎么会算到我头上?!他所谓的“缝补”、“复活”…这到底是什么疯狂扭曲的逻辑?!

      “我…没有…”视野彻底变黑前,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复活…任何人…”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刹那——

      “呜——呜——呜——”

      尖锐、穿透力极强的警笛声,如同撕裂夜空的利刃,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力量,骤然刺破了这方死亡之地!

      扼住喉咙的力量,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求生的本能如同回光返照般注入残破的身体!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扭,双腿同时狠狠蹬向他的下盘!双手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抠向他扼喉手腕的关节!

      怪物猝不及防,身体被蹬得微微一晃,扼喉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

      新鲜的空气如同滚烫的岩浆涌入灼痛的肺叶!我顾不上剧痛,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远离他的方向扑去!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怪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击。他侧耳倾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属于“人”的情绪——一种极度厌恶被打扰的烦躁,以及一丝权衡利弊的冰冷计算。他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再次落在我身上,里面的杀意丝毫未减,却多了一层被强行中断的、更加暴戾的怨恨。

      “清算…还没结束。”他用那种冰冷的金属刮擦般的声音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记住你欠下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身影如同融入墨水的影子,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院子深处堆积如山的废弃车辆和杂物阴影之中,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冰冷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死亡气息,证明着刚才的恐怖并非幻觉。

      我瘫软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尘埃和机油味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咚咚作响,提醒着刚才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警笛声在院门外尖锐地停下,刺眼的红蓝警灯光芒穿透院门的缝隙,切割着黑暗。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传来。

      “里面的人!报告情况!”
      “警察!保持冷静!”

      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晃,最终定格在我蜷缩的身影上。

      “发现目标!目标存活!”一个紧张的声音喊道。

      我无力回应,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后怕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警察冲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安全后,才将我扶起。他们的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严肃。

      “袭击者呢?”为首的警官快速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狼藉的院子。

      “跑…跑了…后面…”我指着怪物消失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警察立刻呼叫支援,一部分人留下保护现场和我,另一部分人迅速向院子深处追去。刺耳的警笛声、对讲机的嘈杂声、警察的指令声…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也暂时驱散了那如影随形的冰冷气息。

      姥姥被警察从屋里扶了出来,她看到我脖子上清晰的淤青指痕和满身的狼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枯瘦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没事了…没事了…姥姥在…”她反复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恐惧和后怕。

      我靠在姥姥怀里,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暖流,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寒冷。但怪物那充满刻骨恨意的话语,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是你亲手把我从死亡的泥沼里拽出来,缝补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是你让我背负着这永恒的诅咒!”

      医务室…那个女孩…他的姐姐…

      警察的询问打断了我的思绪。在临时安置点明亮的灯光下,我忍着喉咙的剧痛,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怪物的突然袭击、巷子里的拖拽、院子里的追杀,以及…他那疯狂而致命的指控。

      “他说…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在医务室那天…‘复活’了他?”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官眉头紧锁,笔尖顿在纸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还提到他姐姐…就是之前医务室去世的那个女孩?”

      “是…他是这么说的…”我艰难地点头,声音嘶哑,“他认定…是我害死了他姐姐…又把他变成了怪物…他叫我…‘清算’…”

      年长的警官,姓陈,是专案组的负责人,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怪物?你确定是他?超市那个…?”

      “确定!”我用力点头,牵扯到脖子上的伤,痛得吸了口冷气,“那张脸…那种力量…那种气息…一模一样!他恨我…恨到骨髓里…但他恨的理由…太疯狂了…”

      陈警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闪烁的警灯,背影显得异常沉重。“疯狂…往往有现实的根源。医务室那个女孩的案子…我们一直在查,阻力很大。现在又牵扯出她的弟弟…还有这个‘怪物’…”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林小姐,你仔细回忆一下,在医务室那天,除了阻止药物注射,阻止女孩被伤害,你还做了什么?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复活’、‘缝补’的行为?哪怕再微小?”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到那个弥漫着消毒水味和绝望的白色房间。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女孩被堵住的嘴、挣扎的手指、周远凝重的脸、李倩警告的眼神、药瓶上模糊的标签、我大声的阻止、医生的懊悔…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冰冷的触感。

      “我…我除了喊出药有问题…什么都没做…”我痛苦地摇头,“我只是…想救她…当时她挣扎得太厉害…医生和护士都按不住…混乱中…我好像…好像只是碰到过她的手…很凉…想给她一点安慰…就一下…” 这个细节微小到几乎被遗忘。

      “碰到她的手?”陈警官追问,“具体什么位置?怎么碰的?”

      “记不清了…”我努力回忆,“可能是手腕…或者手背…就一下…很快就被拉开了…” 这有什么意义?

      陈警官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林小姐,你之前提到,学姐张琳警告你,那个女孩是被一个姓赵的‘龙王’儿子和他团伙折磨的,周远是‘清道夫’。而这个‘怪物’弟弟,认为是你导致了他姐姐的死和他自身的异变…他袭击的地点,先是超市——你和姥姥生活的地方,然后是家里…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你。而且,他似乎对警察的行动规律有所了解,能精准地找到保护的空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寒意:“这不像是一个精神错乱、随机复仇的疯子。这像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你的猎杀。而他的恨意,很可能被人刻意引导和利用了。”

      “利用?”我和姥姥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陈警官目光如炬,“想想看,谁最希望你永远闭嘴?谁最害怕你继续追查医务室的真相?谁有能力…或者说,有动机,将一个失去姐姐、可能本身就处于巨大痛苦和崩溃边缘的人,塑造成指向你的致命武器?”

      答案呼之欲出。

      周远。李倩。那个姓赵的“龙王”儿子。还有他们那个藏污纳垢的“巢穴”!

      他们不仅害死了那个女孩,现在,还要利用她弟弟扭曲的仇恨,借刀杀人,除掉我这个唯一的、危险的目击者和追查者!

      一股比怪物本身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真正的黑暗,从来不是面目狰狞的怪物,而是那些藏在阳光下的、人心深处的恶意与算计。

      “我们会加派人手,24小时贴身保护。同时,重点排查周远、李倩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和死者弟弟的潜在联系。还有那个姓赵的…”陈警官的声音斩钉截铁,“林小姐,你和你姥姥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的。关于那个‘怪物’…我们会想办法。他既然能两次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脱,绝非等闲。但记住,他可能只是棋盘上最锋利的那枚棋子,下棋的人,还藏在暗处。”

      警察离开后,临时安置点再次陷入寂静。姥姥因惊吓过度和疲惫,在药物的帮助下沉沉睡去。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脖子上冰敷袋的寒意也无法驱散内心的惊涛骇浪。

      怪物的脸、他充满恨意的指控、周远深不可测的眼神、李倩阴冷的监视、张琳学姐枯槁绝望的脸…还有那个在医务室冰冷病床上挣扎的、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女孩…所有的画面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

      “你亲手把我…缝补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死寂的深夜里反复回响。

      “缝补”…“复活”…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带着冰冷逻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爬上心头。

      难道…在那个混乱的医务室里,在我试图给予那个垂死女孩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触碰她冰冷的手的瞬间…发生了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某种…禁忌的…被误解为“复活”的…联系…被建立了?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那个将地狱的诅咒,引向一个无辜(或者说,曾经无辜)灵魂的…媒介?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让我浑身发冷。但如果不是这样,那个怪物弟弟那刻骨铭心、指向明确的疯狂恨意,又该如何解释?难道仅仅是周远他们的嫁祸和引导,就能让他拥有那种非人的力量和扭曲的形态?

      我抬起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就是这只手,在那个绝望的夜晚,曾短暂地触碰过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

      它…真的只是碰了一下吗?

      还是…在无人知晓的维度,它真的…打开了某个不该打开的“门”?

      窗外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玻璃,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被诅咒的猜想。真相的碎片锋利如刀,而拼凑它的过程,每一步都可能鲜血淋漓。

      怪物弟弟的“清算”远未结束。而棋盘背后的操盘手,正躲在更深的阴影里,露出冰冷的微笑。

      黎明,还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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