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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谜团未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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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像一枚冰冷的金属碎片,最初只是遥远夜幕下模糊的刮擦,微弱得如同垂死飞蛾的振翅。但这声响以令人窒息的速度膨胀、尖锐,最终撕裂了笼罩超市的死寂,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蛮横地扎进耳膜,穿透凝固着血腥的空气,也刺入我们被恐惧冻结的心脏。那不是救援的号角,更像是某种庞大、冷酷的机械巨兽在逼近时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角落里,那怪物——那个披着人皮的深渊造物——正沉浸在血腥的余韵中,姿态凝固,宛如一座用尸骸堆砌的亵渎雕像。警笛的尖啸刺入他的感官,那张完美如艺术品的脸孔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抽搐掠过眉梢。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并非恐惧、更像是被侵扰了饕餮盛宴的恼怒,以及一丝……动物般的警惕。但这微澜瞬间被更浓重的、纯粹的恶意淹没。冰层下涌动的岩浆重新占据了他的瞳孔。
他动了。
快得超乎视觉捕捉的极限。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然将我甩开,同时另一只冰冷如铁铸的手爪,死死钳住了我的上臂。那触感不似活物,更像浸透了寒气的金属刑具。五指收拢的瞬间,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臂骨在呻吟,剧痛沿着神经炸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非人的握力下化为齑粉。我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弹动、扭绞,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那碾压性的力量,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姥姥!我的余光瞥见姥姥被他粗暴地掼倒在地。她闷哼一声,苍老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是母兽守护幼崽时特有的、燃烧生命般的决绝。她不顾一切地试图撑起身体,枯瘦的手抓向怪物的腿。回应她的是一记毫无预兆、带着破风声的侧踢!那力量精准而残忍,狠狠砸在她的侧肋。姥姥的身体像一捆被丢弃的枯枝,猛地撞在堆积的纸箱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她蜷缩起来,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气声,却死死咬住下唇,泪光在眼眶里倔强地打着转,目光从未离开过我——那是绝望深渊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
超市外,靴底踏地的声响、短促有力的指令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怪物的焦躁肉眼可见。他不再迟疑,像拖拽一件碍事的战利品,粗暴地拽着我向超市深处疾走。我的双脚几乎离地,身体在冰冷的地砖上拖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屈膝,用尽全身力气猛蹬向他的膝弯!同时,未被钳制的另一只手,五指如钩,不顾一切地抓向他的脸!指甲划过那冰冷的皮肤,留下几道渗血的浅痕。
这点反抗,如同螳臂当车。他甚至连身形都未晃动分毫,只是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充满嘲弄的哼鸣,仿佛在嘲笑一只妄图撼动巨石的蝼蚁。他拖拽的力量更大了,我的挣扎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货架的阴影如同怪兽的巨口,吞噬着我们。
在一个被高大货架围拢的逼仄死角,冰冷的墙壁猛地撞上我的后背,撞得我眼前发黑。他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压下,将我死死钉在墙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近在咫尺,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因兴奋而微微贲张,像皮下蠕动的毒虫。他灼热的、带着浓重铁锈与腐坏甜腻气味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每一次吸入都让我肠胃翻搅。那股混合了消毒水、血腥和某种难以名状腐败物的气息,浓烈得如同实质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我。
“指望他们?”他的声音低沉、平滑,却像冰锥刮过脊椎,“一群瞎子,聋子。他们嗅不到这里的真相。”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纯粹的残忍在眼底翻涌,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抽搐。
巨大的恐惧几乎将我撕裂,但我强迫自己迎上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逃不掉!”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
回应我的是一串短促、尖锐、如同夜枭被扼住喉咙发出的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疯狂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灵魂都在颤栗。
“警察!放下武器!立刻释放人质!” 炸雷般的厉喝伴随着强光手电的刺目光柱,瞬间撕裂了超市深处的黑暗!几道穿着深色制服、手持武器、如同钢铁剪影般的身影,出现在货架的尽头。
怪物的动作瞬间凝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但他钳制我的手没有一丝松动。下一秒,我被他猛地拽到身前,成为一具活生生的盾牌。他的手臂如冰冷的铁箍勒紧我的脖颈,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造型怪异的解剖刀,冰冷的刀锋紧贴着我的颈动脉皮肤,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
“再近一步!”他嘶吼着,声音里是困兽的疯狂和玉石俱焚的狠戾,“我割开她的喉咙!”他的眼睛死死锁定着为首的警察,像两簇燃烧在冰原上的幽蓝鬼火。
警察们立刻止步,枪口齐刷刷抬起,气氛凝固如铁。领头的警官声音沉稳,试图穿透疯狂:“冷静!放下刀!你已经被包围了!别做无谓的牺牲!”
怪物的眼球在眼眶里急速转动,像高速运转的雷达,扫视着包围圈可能的缝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那颗非人心脏在疯狂擂动,隔着衣物撞击着我的后背,每一次跳动都传递着狂暴的能量和冰冷的绝望。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滚烫,喷在我的耳后,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在死亡的边缘,医务室里那张惨白的脸、学姐张琳绝望的眼神、周远深不见底的目光……碎片般闪过脑海。这怪物……和他们有关联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底。
“为什么……是我?”我几乎是用气音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凝聚着所有的不解和濒死的质问。
他勒紧我脖子的手臂似乎僵了一下。他低下头,那张完美的脸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阴影。在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极其短暂地,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是困惑?是某种扭曲的执念?还是……一丝被尘封的、更古老的记忆碎片?但这迷惘瞬间被更汹涌的、纯粹的杀戮欲望吞噬。“你的死,”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我的耳朵,冰冷的吐息带着诅咒般的低语,“只能由我赋予。”
就在这一瞬!一道敏捷如猎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货架的阴影中闪电般扑出,目标直指怪物持刀的手臂!
怪物野兽般的直觉瞬间捕捉到了这致命的威胁!他猛地将我朝那个扑来的警察方向狠狠一推!巨大的力量让我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剧痛。与此同时,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转身朝着与警察相反、更深邃的超市仓库区疾射而去!
“站住!”喝令声、追逐的脚步声、货架被撞倒的哗啦巨响瞬间打破了短暂的死寂,超市化作了混乱的战场。
“姥姥!”剧痛被更大的恐惧淹没,我顾不上自己,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姥姥的脸色灰败如纸,嘴唇泛着青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呻吟。我颤抖着扶起她,滚烫的泪水失控地涌出,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姥姥!姥姥你撑住!”声音破碎不堪。
姥姥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竟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安抚的弧度,气若游丝:“傻……孩子……跑……别……管……”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残存的生命力。
我死死抱住她枯瘦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把脸埋在她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衣襟里,无声地恸哭。超市深处,追逐的喧哗声、碰撞声、呵斥声持续着,像一场混乱的噩梦。突然,一声极其短促、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划破混乱,如同琴弦骤然绷断!紧接着,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我和姥姥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在无声的恐惧中疯狂鼓噪。发生了什么?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警官走了过来,战术手电的光束扫过我们,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挫败和难以置信的凝重。他蹲下身,声音低沉:“让他跑了。动作……快得不正常。仓库后面有扇我们没注意到的通风口,破坏了防护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和地上的血迹,“救护车马上到。”
怪物逃脱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更庞大、更粘稠的恐惧和疑云覆盖。为什么是这间超市?为什么是我?这个非人的存在,与校园里那黑暗的巢穴,究竟有何关联?一个个冰冷的问号,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毒虫,密密麻麻地噬咬着我的神经。
在警局冰冷的灯光下,我机械地复述着医务室的诡异、超市的血腥、怪物的非人。对面的警官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留下沙沙的声响。“我们会立案,深入调查。包括你说的校园霸凌团伙,和今晚的事。同时,我们会安排人手,24小时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他的承诺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却无法驱散我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回到临时安置的住所,身体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被浸泡在冰水里。女孩痉挛的手指、张琳枯槁绝望的脸、怪物深渊般的眼睛、冰冷的刀锋、姥姥痛苦的喘息……无数画面在黑暗中疯狂闪回、交织、放大。闭上眼,便是无边的血海和那非人的低语。
结束了?不。这感觉如同风暴过后的短暂平静,海面下潜藏着更巨大的、择人而噬的漩涡。那个消失的怪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猎手”和“清道夫”……他们都在暗处,像毒蛇盘踞。而我,已经被拖入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央。真相?它如同黑暗中一张狞笑的巨口,而我,正站在边缘,随时会被彻底吞噬。他为何执意要亲手结束我?这个念头,如同最深的梦魇,在寂静的深夜里,一遍遍无声地叩问着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