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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务室疑云 ...

  •   阳光,一种近乎刻板的明亮,泼洒在校园的喧嚣之上。学生们像被无形水流裹挟的鱼群,穿梭于绿荫匝地的甬道,年轻的面孔上印着或模糊或清晰的梦痕。教室里的声浪是知识的潮汐,粉笔灰在光束中沉浮;操场的呼喊则蒸腾着过剩的荷尔蒙,汗水砸在地上,洇开短暂的生命图腾。这一切,是青春最标准的底片。

      然而,这张底片,在某个看似无波的午后,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撕裂。

      课间的蜂鸣被一声闷响打断。甬道上,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委顿于地,像断了线的木偶。瞬间的凝滞后,骚动如涟漪炸开。惊呼、推搡、无措的目光交织成网。我和同寝的两人——陈薇和李倩——几乎是本能地拨开人群冲了上去。女孩的脸,是那种浸透了月光的惨白,皮肤下透出青灰色的血管。她软塌地躺着,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睫紧闭,眉心痛苦地拧着,干裂的嘴唇不见一丝血色,几缕湿发黏在汗涔涔的颊边。我们笨拙地架起她,奔向医务室。她的手臂在我掌中冰凉、绵软,脉搏的跳动细若游丝,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牵扯着我的神经,祈祷无声地在胸腔里冲撞。

      医务室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四壁惨白,器械闪着冷硬的光,空气凝滞如冰。校医匆匆检查,眉头锁紧:“情况不妙,需要紧急用药。”我站在病床边,视线胶着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就在这时,我看见——女孩垂在床沿的手,几根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细微、却透着绝望的频率,痉挛般抽搐着。而她的嘴……竟被一团白色的织物死死堵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向深渊沉坠。为什么?那是什么?我死死盯着那团织物,白色棉布的一角,一朵细小的、妖异的蓝色刺绣花朵,正狰狞地塞在她口中。

      惊骇尚未成形,身旁的李倩已敏锐地捕捉到我的僵硬。她扭过头,当看清我目光的落点,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瞬间淬出毒蛇般的寒光,狠狠剜了我一眼——警告,冰冷而无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肤,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疑云疯狂滋生,却被那眼神生生冻结在喉咙里。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医学院的学长,周远。他的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目光径直落在女孩身上,复杂难辨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没了踪影。他走近我们,询问事发经过,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我们机械地复述着。他听完,轻轻喟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裹着一层薄薄的忧伤:“这姑娘……可怜。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失控起来,连自己都伤过。”叹息里带着悲悯的重量。

      “哦?”一直沉默的学姐张琳突然开口,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周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仅仅是双相?”她的质疑在死寂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的女生立刻紧张地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张琳对上师兄骤然冷却、深不见底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中,脸色倏地一白,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随即紧紧抿上了唇。

      周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转向我,开始闲聊。问我的专业,问我的喜好,试图驱散这凝固的空气。可我的思绪早已被那抽搐的手指、那朵刺目的蓝花所占据。这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白色房间,像一个精心伪装的舞台,正在上演一出我看不懂的残酷剧目。女孩是谁?真相是什么?周远和李倩的反常,仅仅是巧合?还是冰山浮出水面的狰狞一角?无形的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吞没,而那雾中潜藏的巨兽,正用它冰冷的爪牙,攫紧了我的心脏。

      时间在滴答声中变得粘稠而危险。校医焦躁地踱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女孩的挣扎在无声的束缚下显得愈发绝望。每一次我瞥见她被堵住的嘴,不安便如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漫上心头。

      终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等待的煎熬。为首的是个神色仓皇的年轻人,头发凌乱,衣领歪斜,手里攥着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药剂,急匆匆冲进来。他走向病床,拔掉针帽。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一刹那,被束缚的女孩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如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濒死的恐惧。

      我与旁边的陈薇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底都翻涌着惊疑的浪涛。混乱中,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瓶药剂。瓶身上的标签字迹模糊,但几个关键字母和数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脑海——凭着选修药理学时啃下的那点知识,我瞬间辨认出:剂量远超安全阈值!而且,这药……根本不对症!这液体一旦注入,无异于谋杀!

      “药不对!”我的声音像撕裂的布帛,尖利地划破了死寂。空气凝固了。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质疑、愤怒,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周远的脸褪尽了血色,嘴唇无声地翕动。李倩眼中则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恐。

      持针的年轻人被我的断喝惊得一哆嗦,针管差点脱手。“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他涨红了脸,色厉内荏地咆哮。

      周远迅速上前,按住年轻人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先别急,听她说。”他转向我,眼神深处有东西在翻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条分缕析地指出药物的名称、药理、致死剂量范围,以及与女孩症状的严重错配。校医脸色剧变,一把夺过药瓶,凑到灯下细看,眉头拧成了死结,豆大的汗珠滚落。“……是……有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后怕。

      女孩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次陷入昏迷。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医务室,沉重的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声的恐惧。我站在那里,手心冰凉,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庆幸如微弱的火苗,瞬间被巨大的悲悯与彻骨的寒意吞噬。那苍白的脸,是无声的控诉。

      然而,风暴并未平息。当人群带着惊魂未定的沉默散去,周远和李倩的目光,如同黏稠的沥青,牢牢地吸附在我身上。警惕,审视,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冰冷敌意,像两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周远眼底偶尔掠过的阴鸷,李倩那如同看守猎物般的专注凝视,都让我如芒在背。我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指甲却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提醒我危险的迫近。

      几天后,消息传来,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女孩死了。那个在病床上无声抗争的生命,熄灭了。校园依旧喧嚣,但那喧嚣之下,似乎多了一层沉闷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她的死,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医务室里那混乱而黑暗的一幕幕,牢牢地系在了我的脖颈上。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眼神的交锋,都化作了沉重的砝码,压在我摇摇欲坠的认知上。

      女孩死后,恐惧如影随形,在李倩身上具象化。她的目光无处不在,宿舍、教室、林荫道……那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监视,带着洞悉一切的恶意,让我在每一个转身的瞬间都感到毛骨悚然。我无法向陈薇倾诉,只能在每个漫漫长夜里独自咀嚼这份寒意,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缝隙里窥视,女孩挣扎的呜咽声总在万籁俱寂时,幽幽地钻入耳膜。

      直到张琳在一个黄昏约我。我们躲进实验楼背后废弃器材堆的阴影里。她的脸比医务室那次更加灰败,眼窝深陷,像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不说出来,我死不闭眼。”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我屏住呼吸,预感到深渊正在脚下裂开。

      张琳用力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那天拿药的小子……姓赵。他老子是盘踞在这片地界的‘龙王’。”她顿了顿,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他们在学校里……是‘猎手’。那女孩,只是其中一只……被玩坏的猎物。”她的嘴唇哆嗦着,“折磨,羞辱……拍下照片……像撕碎的布娃娃……”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她灰败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我的心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沉向无底寒潭。“周远呢?他是什么?”

      “他?”张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他是‘清道夫’,是牵线搭桥的‘伥鬼’!医务室那天在场的人,你看到的那些……大部分都沾过手!他们是一个……腐烂透顶的巢穴!”她的眼神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震惊让我失语。原来那片白色的墙壁下,掩盖着如此肮脏腥臭的泥沼。阳光下的象牙塔,根系早已在阴影里腐烂发臭。

      “为什么……告诉我?”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张琳直直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因为我活不长了。医务室那天……我的话,就是催命符。他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漏风的墙缝。”她惨然一笑,“而你……你看到了不该看的,喊出了不该喊的……你已经是名单上的下一个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我们两人无声地淹没在对视里。

      “我们……能怎么办?”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张琳绝望地摇头:“不知道……像老鼠一样躲着?祈祷他们先忘了你?”她没再说下去,猛地站起身,像受惊的兔子般仓皇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弃桌椅后面。我独自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望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沉甸甸的,蓄满了不详的风暴。

      巨大的恐惧驱使我逃回了与姥姥相依为命的小超市。货架间穿梭的人流,收银机清脆的叮当声,熟悉的生活气息像一层薄纱,却无法隔绝心底渗出的寒意。就在我试图用忙碌麻痹神经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晃入的几个身影——他们来了。

      他们像普通的顾客一样在货架间游荡,随手拿起商品又放下,甚至有人假意帮姥姥整理被翻乱的货堆。但那些投向我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蛛丝,黏腻、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贪婪的窥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是猫戏老鼠的残忍。我知道,无处可逃。只能强撑着,用僵硬的笑容和颤抖的手指应付着,心底一遍遍祈求渺茫的转机。

      夜幕,终于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吞噬了超市最后一点嘈杂。顾客散尽,卷帘门哗啦落下,隔绝了外面稀薄的光。我和姥姥疲惫地准备清点收尾。死寂中,一种声音突兀地响起——从超市最深、最暗的角落传来。不是人声,更像是骨骼被强行扭曲、血肉被挤压碾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混合着一种低沉的、非人的嗬嗬喘息。

      我和姥姥瞬间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我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怖。姥姥颤抖的手摸向墙边一根拖把杆。我们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向那声音的源头——储藏室。门虚掩着,一线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在地上投下狭长扭曲的影子。

      我伸出手,指尖冰凉,用尽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浓烈的血腥味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脸上,令人作呕。灯光昏暗,照亮了地狱般的景象:一个人形的物体被极其残暴地撕开、肢解,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鲜红与暗红交织的液体泼溅在四壁的纸箱上,蜿蜒流淌,在地面积成粘稠的、反光的血泊。断肢、内脏的碎片……如同被丢弃的垃圾,构成一幅亵渎生命的抽象画。

      而在那片血腥屠场的角落阴影里,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黑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夜色,垂泻至腰际。

      “谁……是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那身影缓缓地、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转了过来。光线吝啬地勾勒出他的侧脸——皮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轮廓精致得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石雕像,鼻梁高挺,唇线优美。然而,当他的脸完全转向我们,当他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时……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空洞,深邃,像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翻涌着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和……某种扭曲的兴奋。嘴角微微勾起,形成一个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刮过玻璃,清晰而冰冷地刺入耳膜,“除了她,”他的视线像冰冷的触手,缠绕住我,然后扫过姥姥,“其他……都得清理掉。”

      姥姥?我?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更深的困惑是——为什么是我?

      姥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手中的拖把杆哐当落地。我们下意识想逃,转身的瞬间,心彻底沉入冰窟——超市的卷帘门紧闭着,沉重无比;所有窗户的防盗栅栏不知何时被焊死般牢固。我们成了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

      那怪物,迈开了步子。皮鞋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声。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我们疯狂鼓动的心脏上。我和姥姥被逼到墙角,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无法控制地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在我们面前站定。冰冷的、带着一丝消毒水混合血腥气味的指尖,像蛇一样抚上我的脸颊。那触感让我胃部一阵痉挛。“杀你,”他凑近,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和绝对的占有,“得我自己来。谁也别想……把你带走。”低语如同诅咒。

      我闭上眼,姥姥绝望的呜咽声就在耳边。黑暗和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我,死亡的冰冷气息扼住了咽喉。就在意识濒临崩断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鸣笛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浓稠的黑暗,遥遥地、固执地钻了进来……像一根飘摇的蛛丝,垂向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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