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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抓到你了 让我当你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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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背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走廊的阳光延伸进未知的空间里,在明漾瞳孔放大辨认出景象前,鼻尖先闻到复杂的气味。
来自发潮的纸片,冰凉的金属,茉莉味的香薰,以及轻微挥发的化学药剂。
——直觉告诉她,这是一间暗房。
二楼一片寂静,明漾轻手轻脚走进房内,把门关紧,摸索到墙边的按钮开灯。
冷光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通明,几乎全被专业设备占据。确实是熟悉的配置,一如明漾所想。
从前他们同居住的房子里,也有一间用于冲洗照片的暗房,面积要小得多,那时的岑舟并不热衷于此。
他们拍过很多数码照片,存在手机和硬盘里。知道他家里有传说中的暗房,明漾还想挑几张最好看的转成胶片洗出来,但很快就老实了。
暗房冲洗流程对非专业的人来说很麻烦,岑舟带她接触皮毛,从显影到晾干,每个步骤都需要集中精神耐心把控。
一开始明漾还兴致勃勃,后来逐渐萎靡,乏味地感叹:“还是现代技术先进,照片存在手机里可以随时随地看到,这么古早的东西到底是谁在玩啊。”
“我导师就很喜欢,调色技术很强,但我一点都学不到。”岑舟耸耸肩,接手帮她收拾,动作也没熟练到哪儿去。
“可能……他们觉得能保存下来,亲手拿在手里的回忆更珍贵吧。”
闲下来的明漾开始动手动脚,岑舟的注意力被分散,洗出来的照片非常糟糕,能参加恐怖片海报竞选。
后来他们再也没走进过那间暗房。
明漾回神,开始打量这个空间。
放大机,对焦镜,显影盆,单一的金属色调显得室内冷冰冰。工作区的椅子被半拉开,桌面还堆叠着未完成的空白胶卷。
一眼看到头,就只是这样?那小吉和岑舟那个表现是什么意思,那股茉莉香是从哪儿来的?
明漾压下心底的疑惑,抿唇往房间深处走,低头看到工作区摆设凌乱,药剂空瓶放了一排,洗印水槽里还有未干的痕迹。
看样子,他好像经常来暗房干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明漾停下脚步,在水槽旁边发现一个小门。没有关紧,门缝里透出室内的暖灯,是茉莉香气的源头。
她听着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砰砰声,像打开真正的潘多拉魔盒,抬手轻轻一推——
和房间内,满墙照片里的无数个自己对上视线。
雪地里、沙滩上、轮渡旁,大笑的、皱眉的、奔跑的,从大二到大四,不同时期的她,表情生动的她。
暖黄色的灯带挂在照片上,显得更照片上的人容光焕发,明媚得耀眼。
“……”
明漾那瞬间有些头皮发麻,感觉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然后控制不住地往里面走,大跨步到墙边,挪不开自己的视线。
大脑一团乱麻。
岑舟什么时候洗的照片,在分手以后?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成百上千张大小不一的照片,有的明明是同一张底片,却被洗出不同的样式。
黑白冲印、彩色反转,肉眼可以分辨出它们截然不同的光感与色彩搭配,但每张都有自己的风格,美出不同的境地。
明漾眼神复杂地看向照片墙中央,十几张大小不一、占据大片位置的,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在金鱼馆里拍的照片。
以它为中心向外辐射,是寒假时明漾当岑舟毕业作品女主角的剧照,以及在一起之后外出的旅拍。
中心的色彩饱和度很高,越往外的色调越灰暗。
明漾蓦然想到当年和岑舟的对话。
「这么古早的东西到底是谁在玩啊。」
「可能他们觉得能保存下来,亲手拿在手里的回忆更珍贵吧。」
他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指尖轻抚过自己戴着墨镜滑沙的照片,像陷进真实的沙堆里,拉拽明漾进入这片回忆。
大二寒假时答应岑舟做他毕业作品的主角,完全是明漾头脑发热的冲动结果。
微电影的题材虽然是文旅宣传,但要演绎一条爱情线,镜头即是男主角的眼睛,明漾要扮演男主角的女朋友。
而掌镜的人是岑舟。
本来就互有好感的两个人在一起搭戏,气温更是容易陡然上升。当时岑舟在明漾心里的形象还是高岭之花,所以她会更主动一些。
或真或假的台词、有意无意的触碰,明漾注视着摄像头,透过它深深望向后面的岑舟,认真地把爱啊喜欢啊说出口。
在拍摄期间,难分虚实的甜蜜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却又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彻底跨过界限。
直到最后一站,是去最北端的城市看极光。天气很冷,岑舟酒量好,在水壶里放了当地烧酒取暖备用,但忘了告诉明漾。
保温壶是他们一起买的,外观看上去很像,她没发现自己拿错了,室外鼻子又被冻得失灵,打开就往嘴里灌,然后被呛哭,一杯醉倒。
明漾很敬业,醉梦里还记得自己要演绎的角色,糟糕的是分不清拍摄与现实,最后一镜本来应该演完拥抱的姿势就结束,但她停住了。
取景器里,明漾盯着摄像头,脑袋戴着毛茸茸的蓝色耳罩,眼下还氤氲着被烈酒辣哭的红晕。
“不对,你不是我男朋友。”
她弹了机器一下,然后径直越过摄像机,将怔住的岑舟拉到自己面前,踮起脚尖,把他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戴上,双手扯住两边的绒毛,顺势往下拉。
男人被拽得俯身,低头,感受到明漾温暖柔软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清甜的酒味。
“……”
她仰头,眯起眼睛辨认方向,然后“吧唧”一口亲在了岑舟的唇上。
一触即分。
明漾忘记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亲上去时触感很软,在她的心口掀起海啸,胃里有一万只蝴蝶在振动翅膀。
岑舟揽腰把她拽回去,叫她解释清楚,但酒劲一上来,明漾就原地安睡了,因为喝得不多没断片,第二天丢脸得一早醒来直接买机票逃跑。
她真的不想耍流氓的啊,都怪烧酒!
明漾感觉自己已经在岑舟面前社会性死亡了,社交软件装死,到下学期开学还躲着他。
这学期她正式接任成为猫协会长,从傅逐声那里将物资全部搬回自己宿舍,除了诱捕笼还有几大袋猫粮冻干。
有天早上明漾睡晚了,赶着上早八课,嘴里叼块面包就夺门而出,没注意到宿舍门开了一条缝。
而那个时候,又是奥利奥和橘子花长大一些放归野外,还爱来找明漾串门的年纪。
等她累兮兮上完课回来,发现宿舍门户大开,十袋冻干被洗劫一空。
抓到罪魁祸首奥利奥时,它正在和自家妹妹分享战果,大快朵颐,气氛难得其乐融融,被明漾揪起来时还快乐地舔她手。
明漾不为所动,愤怒地送了它一份豪华绝育套餐,不得不做两颗蛋蛋换十袋冻干的亏本交易,并发朋友圈痛斥:
【被黑皮白袜体育生偷家了】
那周的周末猫协组织团建,地点选在「微醺」。朋友们中途玩真心话大冒险,明漾第一轮就被抽到最劲爆的大冒险——在酒吧里找个帅哥调情。
完不成的话要喝酒,明漾知道自己醉了以后很难受控,目光象征性地转了一圈,却看见了角落里躲了快两个月的岑舟。
周围灯光暧昧,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她,额发凌乱,眼底的情绪很复杂,让明漾莫名其妙想到被抛弃的小狗。
想想也是自己提裤子就跑在前,怎么也得解释清楚,她叹气,主动走过去找他。
到他的卡座前还没站稳,明漾被岑舟扣住手腕,失去重心,侧坐倒在他的大腿上。
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往下撑,却扶住男人紧绷的大腿肌肉,姿势过于暧昧,她不敢动弹。
明漾的耳朵被岑舟的呼吸炙烫,带着三分醉意,把他的嗓音也染得低醇:“我找遍了整个学校都没找到你说的黑皮体育生……”
完蛋,被误会了。
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明漾心虚又好笑,感觉自己腰上的手臂圈得更紧。
岑舟把脸枕到她的肩颈上,让那一片肌肤都变得酥麻。
“别躲着我,小羊。”
他说:“让我当你唯一的小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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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下的照片,是那天他们确认关系以后,明漾趁岑舟半醉哄他拍的。
在各自脸上分别画下半边爱心,脸贴上脸后,就成了完整的红心。
被解释清楚体育生是奥利奥后的岑舟抿着唇觉得丢脸,明漾却笑得很灿烂。
像没头脑和不高兴。
眼前的景象连带着回忆一起织成网,带着创造者浓烈又酸涩的爱意,挣扎着向明漾扑来。
——岑舟是抱着怎样的执念,每天和冰冷的机器药水打交道,在不透风的暗房里做出这些照片的?
从他的作品中,她曾形容自己感受到的精神内核像冰与火的极致碰撞。重逢以后的岑舟从冰变成暗烧的火,为了靠近她而收敛,如今再也藏不住。
这段感情在他的心里,到底占据着怎样的地位呢?明漾想不明白。
她感觉自己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从照片墙上转移视线,注意到旁边有个柜子。
明漾压下情绪,走近去看。上半部分被锁住,里面是一排整齐的碟片,封面写着「Winne Lee」。
下半部分没有锁,也是很多光盘,还有一个记录本。
手碰到记录本的瞬间,暗房的门被打开,有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关门,落锁。
他说:“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