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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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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雷声响起,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教室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让人看了不禁心惊。
突如其来的雨打破了课室沉闷黏稠的学习氛围,学生的思绪被窗户上的雨点吸引。加上离晚修下课只剩下十多分钟,做完作业的早就做完了,而没做完作业的这几分钟也无法逆天改命,颇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于是教室里响起了细细密密的说话声。
徐桑其实不太擅长这种领导别人的活,当初做这个值日班长也是老师指定的,所以面对这种情况,她一般视而不见,当作没什么事情发生。
更何况,现在有她更加心烦的事情。
陈周颂肯定看到纸条了,现在还不来登记,一看就是拒绝她了。
明知道结果的事,为什么还是脑子一热去做呢......为此还惴惴不安这么久,浪费了一节晚修,明天得再早点起来回教室做化学作业了......你满意了吧!
徐桑心里谴责着自己,悔不当初。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微曲抓着笔在出入登记表上写下“A”。她的头顶上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周围窃窃私语的同学陡然噤声,于是显得这道本来微弱的呼吸声更加明显,她的心跳也不禁加快起来,她微微仰起头--
是陈周颂。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她只看到陈周颂好看的薄唇一张一合。
“......所以去西区七楼的心理室?”
“啊?”徐桑感觉脑袋里有成千上万个泡泡在咕嘟咕嘟冒个不停,让她晕乎乎的,眼里只看得见比平时看放大十倍的俊脸,讲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那张脸的主人似是有些无可奈何,但嘴角又噙着笑意。
“我说,下雨了,体育馆太远了,去心理室吧。”
言语中有蛊惑人心的魅力。
徐桑像个被狐狸精魅惑的和尚,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会傻乎乎地点头,自然也忽略了陈周颂脸上一闪而过的嘲弄的笑。
与陈周颂商量完之后,徐桑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写化学作业。虽然她面上波澜不惊仿佛一潭死水,但心中的小人早已跳起来翻了五十个后空翻,同时为自己刚刚的窘态无能狂怒。
因为对面太帅了所以犯花痴到连话也说不出来?
徐桑,你怎么能犯这样的错!是你去攻略他而不是他攻略你。怎么对方一个平A你就缴械投降?拿出你的志气来!
待会绝对不能再犯这样的原则性问题!
她暗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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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昏暗的走廊,耳边传来几不可闻的暧昧的水声。
徐桑脚步一滞,愣了半秒,突然想起心理室旁还有一个楼梯。之前宿舍夜聊,吴晓曼说那里的楼梯拐角是监控死角,而且因为灯泡年久失修,常常乌漆嘛黑一片,所以他们学校很多情侣晚修下课会到那里幽会。
“那谁之前还邀请过他前女友去那里摸他腹肌呢—”吴晓曼拖长语气,意有所指地说。
徐桑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也不认识她们口中的八卦新闻主角,自然也不关心那些人怎么样。
她只是觉得有点惊讶。
“那么黑,下楼梯走到一半没踩稳摔死怎么办。”
换得来自吴晓曼等人的大大的白眼。
“你懂个屁呀!”她们这样谴责她。
现在好了,直击现场。
徐桑其实是有些不自在的,心理室还有几步路才能到,而那对亲得忘我的情侣正好隔在中间。要她直接跟他们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是打死她也做不到的。
但走廊其实没那么窄,只要她学习螃蟹的走路方式,是完全可以做到相安无事互不打扰的!
有这一认知之后,徐桑松了一口气,扭着身子打算实践她的计划。
霎那间,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如一把利刃直直刺向那对情侣。
卧槽,老师来了?
徐桑心下一惊,脏话差点脱口而出。这对情侣被发现就被发现吧,老师如果发现她莫名其妙也在这儿该怎么办?那该丢脸丢大了,保不齐还会被当成爱偷窥情侣的变态。那样她真是一世英名尽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对情侣显然没有她心理素质好,完全没料到这时候还有老师这么闲到处乱晃,也顾不上为什么还有个鬼鬼祟祟的人,男方大骂一句粗话之后连忙拉着女生大惊失色地落荒而逃了。
男生的声音莫名耳熟,顺着光线看过去,徐桑不出意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张巡和苏佳淼。
徐桑目光一沉,心脏像是被一块厚重的石块狠狠地击中,都忘了逃跑,一味自虐式地盯着他们牵手逃跑的背影。
即使是狼狈逃离他们的背影也是那么相称,也许张巡还会关心苏佳淼不要踏空,而她无论怎样都是格格不入,无论如何都没有苏佳淼讨人喜欢。她刚刚还为了不打扰他们亲热而试图用那样愚笨的方式路过,简直是蠢得令人发笑。
可为什么明明他们亲热不成反而落荒而逃场景那么滑稽,她却只想要流泪呢。
她此刻甚至想要坏心眼地诅咒他们摔个狗吃屎。
徐桑回去就要谴责吴晓曼她们口中莫名其妙的“情趣”,也马上要投稿校长信箱投诉这里的灯泡坏了这么久还不修,惹得好好一个走廊聚集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情侣,导致她这样的正常通行者反而变成异类。
——如果她还没被老师当成变态的话。
对了,还有老师。她又该怎么跟老师解释她的存在呢。
徐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垂着头紧闭双眼,等待着老师的到来,像等待一个审判结果。
她其实觉得很累,想什么都不管不顾直接跑开,然后回宿舍大声控诉那对狗男女,或者什么也不说,安静上床躺着,然后睁眼又是新的重复枯燥的一天......
但实际上,她只是站在原地。理智告诉她,老师现在肯定看见她了,跑走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又不是做贼心虚的人,只要解释清楚就行了。
她强撑起精神,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没事的,没事的,你就实话实说就行,但实话实说......跟陈周颂的约定也要说吗?不不不,敏感时期特殊处理,那个就,先不说......说来散步,看风景,嗯,考差了心情不好来看风景,就这样!但上次月考进步了呀......那就作业不会做!就这样!
脚步声慢慢向她靠近,突然之间白光也打在她身上。她感觉到手背上由光能转化而来的热,眼皮掀开一条缝。
陈周颂?!
原来不是老师。她长舒一口气。
但来的人是陈周颂,这又让她慌乱起来,她该说什么呢?其实她并没有想好。就算想了一整个晚修,她也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说什么都是莫名其妙,说什么都不会让陈周颂对她产生哪怕一丁点儿好感。
陈周颂怎么会喜欢上她呢。不要痴心妄想了。
她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脑子一热递出那张纸条了。明明就能一眼知道结果,她还非要让自己把脸丢尽了才满意。陈周颂肯定当她神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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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修下课铃响,陈周颂仍不为所动,想起刚刚那张看见他便绯红的羞怯脸庞——他在无数人脸上,甚至是那个人脸上见过的神情,便感到反胃与无趣。
但毕竟徐桑是无辜的人,并且他讨厌言而无信。于是他在座位上慢悠悠写完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压轴题才起身离开。那条走廊很黑,他便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但他一走过去,就听到有人大喊大叫跑开,让他忍不住皱眉。然后又看到一个笨蛋站在墙角紧闭双眼,神情灰败又强装镇定的样子。
笨。他在心中评价。
但他今天因为那个电话而烦躁的心情却被奇迹般抚平,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有意戏弄她,于是也不出声表明身份,故意装作看不懂发生了什么,还恶趣味地用手电筒在她身上照来照去。
直到笨蛋睁开眼—
“怎么了?”他听到自己平静而温和的声音。
“没、没什么。刚刚那是对情侣,他们以为老师来了......”徐桑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头越埋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陈周颂根本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没有追问就应付性地点点头,“原来这样。”
“嗯……”
两人各怀心思,都不说话。于是气氛陷入凝滞,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周颂推开心理室的门,年事已高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他抬手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顷刻喂满了整个房间。
徐桑跟在他身后,因为心里有鬼所以低头用余光四处乱瞟。
额头处传来微凉的触感,陈周颂用手掌抵住她的额头,“看路。”
竟是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徐桑不知道陈周颂是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来的,对刚刚差点酿成的大祸感到一阵后怕与尴尬,抱歉的话语堵在喉咙,噎得她嗓子发干。
陈周颂放下手,掀起眼皮打量着她一脸犹豫的窝囊样,逗弄的想法涌上心头,装模作样地开口:“对了,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徐桑背脊陡然发凉,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呃,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英语老师她叫你明天下午去找她一趟......”
“好。就这样吗?”
真的要说吗......
徐桑简直想原地晕倒过去,能装死吗?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径直离开这里吗?
“其实,我还想问一下你的数学学习方法。”徐桑绝望地闭上眼睛。
话音落地,房间里像是变成了冰窖。徐桑感觉自己突然有了上帝视角,有人突然往自己开了一枪,子弹正中眉心,然后她直挺挺倒地。
陈周颂顿觉无趣,垂眸看了看徐桑,看到对方视死如归的神情。
他直觉徐桑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却也并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心中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她不想说,他没理由用层层设陷的方式去逼问。
更何况,他没有那个耐心和闲情雅致。
陈周颂转身不耐烦地揉揉眉心,语气尽量温柔,“我明天写给你。”然后朝门外走去。
徐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少年身形清隽挺拔,身高腿长,此刻整个人都半隐于室外浓重的黑暗中。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脖颈向下看去——许是下雨的原因,陈周颂的校服微微濡湿了一小片。
她突然想起之前也有个这样一个雨天,她带的伞太小,只能堪堪遮住头,于是回到教室时几乎全身湿透。这其实也没什么,他们的校服是速干型的,几乎一个小时就只剩轻微水汽了。但是因为校服是浅色的,肩带的痕迹依稀可见。
当时作为同桌的张巡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于是将自己干燥温暖的外套给了她,平日里少有正色的男生目光温柔而关切,她的内心也有所触动。但徐桑并不是在这时喜欢上他的,她是在每一个与张巡相处的瞬间,慢慢喜欢上张巡的。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巡看向她时温柔的目光逐渐变成了看向苏佳淼时的迷恋缱绻。
这一刻,徐桑心中升起了强烈的欲望,没由来的,她突然很想,很想陈周颂的目光此刻为她停留。
“陈周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名字的主人应声转身——
徐桑抬起头,终于在今天和陈周颂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视。她走进几步,将与陈周颂的距离拉近到只剩三拳,抬目直直地看进对方眼底。
“我喜欢你。”
陈周颂愣了一霎,带着探究性意味的目光在徐桑泛着潮红的脸颊上梭巡,而后看向她漆黑而晶亮的瞳孔。
少女的目光真挚而坚定,睫毛轻轻颤动,专注地看着他,像一只可爱忠诚的小狗。
他沉默片刻,暮地回想起刚刚那对聒噪不已的男女,心中了然。
少女的目光似化为实质,牵引着他走向一个未知的地点,但无由来地,他并不抵触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心下一动,他勾起唇角,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回答:
“好。”
他这样回答了一个本没有回应的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