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不下雪的冬天》林殊师

6、挂号单 第六章

　　第六章：挂号单

　　楚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余知行松开她的时候，她还有点懵。然后他说“你昨晚没睡好吧，再睡会儿”，她就真的躺回床上了。

　　可能是梦里飘了太久，可能是哭得太累，也可能是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边。

　　楚清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那道金边，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然后她想起上午的事。

　　余知行来了。

　　余知行说他也做了那个梦。

　　余知行说他知道她在。

　　余知行说……

　　楚清的脸腾地红了。

　　她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几秒。

　　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没事。

　　冷静。

　　不就是告了个白吗？不就是抱了一下吗？不就是——

　　她看了一眼床边。

　　空的。

　　余知行不在。

　　楚清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他走了？

　　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出卧室。

　　客厅里，余知行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楚清站在那里，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成鸡窝，光着脚——和上午一模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楚清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我以为你走了。”她干巴巴地说。

　　余知行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走。”他说，“你手机响了，我怕吵醒你，就帮你接了。”

　　楚清愣了一下。

　　“谁打的？”

　　余知行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显示：沈念

　　通话时长：3分28秒。

　　楚清：“……”

　　“你接了我电话？”她声音都变了，“你跟她说什么了？”

　　余知行一脸平静。

　　“说你在我这儿。”

　　楚清：“……”

　　“睡觉。”

　　楚清：“……”

　　“她问你为什么在我这儿睡觉，我说不知道，你自己问。”

　　楚清想死。

　　她一把抓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盯着那个3分28秒，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沈念的尖叫声。

　　“她还说什么了？”她问，声音发虚。

　　余知行想了想。

　　“她说……”他顿了顿，“她说她马上到。”

　　楚清愣住了。

　　马上到？

　　沈念马上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又看了一眼乱成鸡窝的客厅，再看一眼坐在沙发上一脸淡定的余知行——

　　“你怎么不早说！”

　　她冲进卫生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梳头。出来的时候，又冲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再出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楚清站在客厅中间，深吸一口气。

　　余知行看着她，眼神里有点笑意。

　　“开门吧。”他说。

　　楚清瞪了他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沈念就扑进来了。

　　“楚清！”

　　她一把抱住楚清，抱得死紧。

　　楚清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沈念……松手……我要死了……”

　　沈念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眶红红的。

　　“你没事吧？”她问，“昨天你发消息说马上到，然后就没影了，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楚清愣了一下。

　　昨天？

　　她忽然想起来，梦里她确实是在去接沈念的路上出事的。醒来之后，她给沈念打了电话，说马上到——

　　然后余知行来了，她把接机的事完全忘了。

　　“那个……”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昨天有点事……”

　　“什么事？”沈念狐疑地看着她，“什么重要的事能让你放我鸽子？”

　　楚清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

　　沈念的目光越过楚清，看向客厅。

　　余知行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黑色大衣，里面还是医院的刷手服。

　　沈念愣了一下。

　　她看看余知行，又看看楚清，再看看余知行。

　　“你们……”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你们……”

　　楚清想解释，但沈念已经自己把故事编完了。

　　“你放我鸽子，是因为跟他在一起？”

　　楚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沈念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

　　“楚清！”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激动，“你终于下手了？”

　　楚清：“……我没有。”

　　沈念根本不信。她一把推开楚清，直接走进客厅，在余知行面前站定。

　　“余医生。”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久不见。”

　　余知行点了点头。“沈念。”

　　“你们认识？”楚清愣住。

　　沈念回头看她，一脸理所当然。

　　“他是我学长啊，比我高两届。”她说，“你不知道？”

　　楚清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余知行在市一院当医生，不知道他跟沈念还有这层关系。

　　沈念看着她摇头的样子，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楚清，”她说，“你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楚清愣了愣。

　　“知道什么？”

　　沈念看了看余知行，又看了看楚清，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说，“你们继续，我走了。”

　　楚清：“？？？”

　　“你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刚来就走？”

　　沈念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

　　“我本来是想来看你出什么事了，现在看来你没事，而且有事的人不止你一个。”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余知行，“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楚清的脸腾地红了。

　　“沈念！”

　　沈念笑着关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清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团乱麻。

　　身后，余知行走过来。

　　“她一直这样？”他问。

　　楚清回头看他。

　　“什么？”

　　“风风火火的。”

　　楚清想了想，点头。

　　“从大学就这样。”她说，“我俩一个宿舍的，她当年追她老公的时候，也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余知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楚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干嘛？”

　　余知行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

　　“你饿不饿？”

　　楚清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那碗面。

　　“有点。”

　　余知行点了点头。

　　“那我做饭。”

　　他说完就往厨房走。

　　楚清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翻里面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余知行。”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余知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调休。”他说。

　　楚清狐疑地看着他。

　　“你上午就说调休，”她说，“医生能调休一整天？”

　　余知行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楚清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调休。

　　他是请假了。

　　从医院跑出来，穿着刷手服就跑来了，然后一直待到现在——

　　“余知行。”她叫他。

　　“嗯？”

　　“你今天本来有班吧？”

　　余知行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

　　楚清愣住了。

　　“那你……”

　　“我请了假。”他说，“跟主任说家里有事。”

　　楚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知行看着她，忽然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楚清。”他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楚清看着他。

　　“梦里那些事，我想了很多遍。”他说，“如果还有机会，我要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楚清听得出来，他在认真地说。

　　“我想过了。”他说，“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再等。”

　　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会搬走，会躲着我，会连邻居都做不成。”他说，“但现在我不怕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楚清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梦。”他说，“但那个梦太长了，长到我以为那就是真的。我在那个梦里想了无数遍，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他顿了顿。

　　“现在重来了，”他说，“我不会再等了。”

　　楚清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所以你今天就……跑来了？”

　　余知行点头。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做梦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你也记得。”

　　楚清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哭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余知行。”她吸了吸鼻子。

　　“嗯？”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余知行愣了一下。

　　“以前老是板着脸，”她说，“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余知行沉默了一下。

　　“不是讨厌。”他说，“是不敢多说话。”

　　“为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怕说多了，你就发现我喜欢你。”

　　楚清愣住了。

　　“然后你就跑了。”

　　楚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余知行，”她说，“你是不是傻？”

　　余知行没说话。

　　楚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跑了不会追吗？”

　　余知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在追了。”他说。

　　楚清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厨房里，冰箱没关好，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余知行转身去关冰箱，然后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她。

　　“面，还是饭？”

　　楚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面。”她说。

　　余知行点了点头，走进厨房。

　　楚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余知行。”

　　“嗯？”

　　“梦里那些挂号单，”她说，“你看到了。”

　　余知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到了。”

　　楚清咬了咬嘴唇。

　　“我本来想告诉你，”她说，“但一直没机会。”

　　余知行没说话。

　　楚清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神经内科的医生说我没事，”她说，“就是压力大。但我不放心，所以一直去复查。”

　　余知行转过身，看着她。

　　“你那天在医院看到我了。”他说。

　　楚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梦里你说过。”他说，“飘在窗边说的。”

　　楚清想起来，她确实在梦里说过那句话。

　　“那天我没看到你。”余知行说，“如果看到了，我会问你。”

　　楚清看着他。

　　“问什么？”

　　“问你怎么了。”他说，“问你是不是不舒服，问你怎么不来找我。”

　　楚清的鼻子又酸了。

　　“我不敢。”她说。

　　余知行看着她。

　　“怕什么？”

　　楚清想了想。

　　“怕你忙，”她说，“怕你嫌我烦，怕你觉得我小题大做。”

　　余知行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楚清。”他说，“任何时候，你来找我，都不是小题大做。”

　　楚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我是医生。”他说，“我希望你健康。”

　　“我是……”他顿了顿，“我是喜欢你的人。我希望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楚清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哭够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

　　余知行看着她哭，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声音闷闷的，“面要糊了。”

　　楚清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

　　像个傻子。

　　——

　　那天晚上，余知行做了两碗面。

　　楚清吃完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余知行。”

　　“嗯？”

　　“那个挂号单，”她说，“最后一张，我还没去。”

　　余知行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

　　“出事那周的周五。”

　　余知行沉默了一下。

　　“今天周几？”

　　楚清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四。

　　她抬起头，看着余知行。

　　余知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明天我休息。”他说，“我陪你去。”

　　楚清愣住了。

　　“你休息？”

　　余知行点头。

　　“你不是说今天调休吗？”楚清问，“明天怎么又休息？”

　　余知行看着她，没说话。

　　楚清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调休。

　　他是请了两天假。

　　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明天——

　　他根本没打算走。

　　“余知行。”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待着？”

　　余知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不行吗？”

　　楚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说，“你想待多久都行。”

　　余知行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那个不下雪的冬天，好像真的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