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不下雪的冬天》林殊师

5、等待 第五章

　　第五章

　　楚清的眼泪涌出来的那一刻，余知行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用手背胡乱抹眼泪，看着她一边哭一边笑——那个表情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

　　“楚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楚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你……”她吸了吸鼻子，“你也做了那个梦？”

　　余知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

　　他又点了点头。

　　楚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梦里的东西太多了：车祸，殡仪馆，葬礼，那张纸条，那双棉拖鞋，那些挂号单——

　　“你都看见了？”她问，声音有点抖，“我……我在你家里飘着那些……你都看见了？”

　　余知行沉默了几秒。

　　“不是看见。”他说，“是……感觉到。”

　　楚清没听懂。

　　“什么意思？”

　　余知行垂下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

　　“梦里，”他说，“我一直知道你在。”

　　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坐在殡仪馆门口喝酒的时候，”余知行说，“你在旁边蹲着，看着我。”

　　楚清愣住了。

　　“我回家洗那个咖啡杯的时候，”他继续说，“你站在厨房门口，叫我名字。”

　　“我翻你本子的时候，你飘在窗边，说‘你别看’。”

　　楚清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都知道。

　　他都感觉到了。

　　“可是……”她哽咽着，“可是你听不见我说话啊。”

　　余知行看着她，眼神很深。

　　“听不见，”他说，“但我知道你在。”

　　楚清说不出话了。

　　余知行顿了顿，又说：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听到了。”

　　楚清愣住。

　　“叫了几次？”她问。

　　“很多次。”他说，“殡仪馆门口，厨房里，沙发旁边……你叫我‘余知行’，我听到了。”

　　楚清的鼻子酸得厉害。

　　她在梦里叫了他那么多次，他一次都没回应过。她以为他永远听不见。

　　可他听到了。

　　他只是……没法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她说不下去了。

　　余知行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说。

　　楚清看着他。

　　他的眼眶还红着，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怕我一回答，”他说，“你就走了。”

　　楚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梦里我不知道那是梦。”余知行说，“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我一出声，你就飘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可楚清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抖。

　　“所以我只能假装听不见。”他说，“假装你不在。这样……你就能多待一会儿。”

　　楚清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然后停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抱他，想跟他说“我在”，想说“那不是真的”——可她站在他面前，手悬在半空，忽然失去了勇气。

　　余知行看着她。

　　看着她悬着的手，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咬着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但楚清觉得那一块皮肤烫得厉害。

　　“楚清。”他叫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梦里那张纸条，”他说，“你看到了。”

　　楚清点头。

　　“上面写的，是真的。”

　　楚清的心跳得很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余知行沉默了几秒。

　　“很久了。”

　　“多早？”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楚清忽然想起什么。

　　“那双拖鞋，”她说，“我买那双拖鞋的时候……”

　　余知行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他问。

　　楚清点头。

　　“那天你说让我穿袜子，”她说，“我就去买了那双拖鞋。”

　　余知行愣住。

　　“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楚清说，“但我……我记住了。”

　　余知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是随口一说。”

　　楚清看着他。

　　“我注意你很久了。”他说，“每天下楼扔垃圾，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多穿一点……我都知道。”

　　楚清的鼻子又酸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余知行没回答。

　　他垂下眼睛，握着她的手腕的手，微微收紧。

　　“我不敢。”他说。

　　楚清愣住了。

　　余知行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作家，你有很多朋友，你每天过得热热闹闹的。”他说，“我只是一个医生，不会说话，不会哄人……我不知道你对我怎么看，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

　　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而且，”他说，“你住的是我的房子。我怕我告诉你之后，你就不住了。”

　　楚清愣住了。

　　“我怕你搬走。”他说，“怕你躲着我，怕你连邻居都不跟我做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把这些年藏着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拿出来。

　　“所以我一直没说。”他说，“就想……这样也挺好的。能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你，能知道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能在你发朋友圈的时候点个赞——这样就够了。”

　　楚清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梦里你死了。”他说，“我就在想，如果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她。

　　“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要告诉你。”

　　楚清哭得说不出话。

　　余知行看着她哭，终于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眼泪。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说，“我还有机会吗？”

　　楚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板着的脸，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画面——他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说“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她不想再等了。

　　她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余知行浑身一僵。

　　楚清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有。”

　　“你还有机会。”

　　“一直都有。”

　　余知行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

　　很轻，像是怕抱紧了，她就会碎掉。

　　楚清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余知行。”

　　“嗯？”

　　“梦里你说，你在机场那个路口看到我了。”

　　余知行没说话。

　　楚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天，”她说，“如果你叫住我了，你会说什么？”

　　余知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会问你要不要一起走。”

　　楚清愣了一下。

　　“就这个？”

　　余知行点头。

　　“然后呢？”

　　“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会告诉你，那双拖鞋，很适合你。”

　　楚清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双粉色的棉拖鞋，毛茸茸的，兔耳朵那个。

　　她买的时候，就是想让他看到。

　　她没想到，他真的看到了。

　　而且，他一直记得。

　　楚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余知行，”她说，“你这个傻子。”

　　余知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楚清见过的，他第一次笑。

　　很轻，很短。

　　但很好看。

　　——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那个不下雪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