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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醒 ...

  •   第3章

      出殡那天,楚清没去。

      她不是不想去。她飘在那间客厅里,看着那双粉色的棉拖鞋,看着沙发上余知行坐过的凹痕,看着茶几上那个被他洗干净的咖啡杯——她发现自己有点走不动。

      她怕看到妈妈哭。

      她怕看到沈念哭。

      她更怕看到余知行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眼眶红着,却不哭。

      所以她没去。

      她就待在那间屋子里,从早上待到中午,从中午待到下午。

      窗外的天一直灰着,像蒙了一层旧棉絮。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门开了。

      余知行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黑色的,应该是特意为出殡准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点白,白得不像话。

      楚清飘过去,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

      没红。

      应该是哭过了,又忍回去了。

      余知行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走进来。

      他没去沙发,也没去厨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间卧室——楚清的卧室。

      楚清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喂,你干嘛?”

      余知行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书和笔记本,台灯还是歪的,她走那天早上着急,没来得及摆正。

      余知行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

      他伸手,把那盏台灯摆正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是楚清的草稿本。封皮上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写不完的稿,掉不完的头

      余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本子。

      楚清急了:“哎你别看!那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余知行当然听不见。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

      有小说大纲,有人物设定,有写到一半卡住的句子,有随手记下来的灵感碎片。还有一些根本跟写作没关系的东西:超市购物清单、外卖电话、某天突然想起来的待办事项。

      楚清看着他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本子里,其实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

      某一页的角落,她写过一行字:余医生今天好像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划掉了。

      再比如——

      另一页的空白处,她写过:他好像有女朋友了吧?不知道。

      然后又涂黑了。

      再再比如——

      最后几页,她写过一句话,没划掉,也没涂黑:其实他如果不那么冷,我可能会……算了。

      楚清飘在旁边,看着余知行翻到那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楚清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你别看那个……那个是我乱写的……不算数的……”

      余知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可能什么?”

      楚清愣住了。

      他是在问她吗?

      他听不见她啊。

      余知行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可能什么,楚清?”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在问那行字,又像是在问自己。

      楚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余知行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楚清和沈念的合影,两个人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

      余知行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的抽屉。

      他顿了顿,伸手,拉开了。

      楚清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抽屉里——

      “别开!”她下意识喊出来。

      但已经晚了。

      余知行看到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张纸。

      是医院的挂号单。

      市一院,神经内科。

      日期从半年前开始,每隔一个月一张。最后一张,是她出事前一周。

      挂号人姓名:楚清。

      余知行愣在那里。

      他拿起那些挂号单,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的时间,每一张的科室,每一张的医生签名——都不是他。

      神经内科。

      不是他的科室。

      “楚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看神经内科?”

      楚清没说话。

      她飘在窗边,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挂号单,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半年前,她开始莫名其妙地头痛。有时候是钝痛,有时候是刺痛,有时候痛得她整晚睡不着觉。

      她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

      “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只是压力大,注意休息。”

      但头痛没有好。

      她又去了几次,换了好几个医生,做了更多的检查。结果还是一样:查不出问题。

      最后一次去,是出事前一周。

      那天她坐在候诊区,远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知行。

      他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低头看着。他没看到她。

      她就那样看着他走过去,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他没看到她。

      是因为她发现,原来她每次来医院,都会下意识地往神经内科那边看。

      原来她一直希望,能在这里碰到他。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他不理她。

      ——

      那些挂号单,她留着,一直没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可能就是……舍不得扔吧。

      ——

      余知行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些挂号单,指节泛白。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就在我医院……你怎么不来找我?”

      楚清看着他,轻轻说:

      “我没事啊。医生说没问题。”

      “再说,你那么忙,我……”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我不好意思。”

      余知行听不见。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挂号单,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很久之后,他把那些挂号单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

      肩膀又开始抖。

      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

      很轻,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楚清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

      那天晚上,余知行没有走。

      他就坐在楚清的床上,靠着床头,一夜没睡。

      楚清飘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一直灰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挂号单,其实还有一张,她没来得及去。

      约的是出事之后的那一周。

      “余知行,”她轻轻说,“那张我可能去不了了。”

      “你帮我去退了吧。”

      余知行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相框,看着照片上的她。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楚清。”

      “嗯?”她应了一声。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

      “比你想象的要久。”

      楚清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板着的脸,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也喜欢你”。

      想说“你怎么不早说”。

      想说“如果还有机会……”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已经死了。

      她只是一只孤魂野鬼,飘在他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

      那天夜里,楚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路口,红灯变绿灯了,她的车正要开走。

      后面那辆车里,坐着余知行。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没说。

      她看着后视镜,没有看到他。

      然后她醒了。

      不对。

      她本来就是鬼,怎么会做梦?

      ——

      楚清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到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殡仪馆,不是余知行的客厅,不是任何她飘过的地方。

      是她自己的卧室。

      床头柜上,手机在响。

      她伸手拿过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沈念

      她愣了两秒,按下接听。

      “喂?”

      “楚清!你人呢!”沈念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说好来接我的,我都等了半小时了!”

      楚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血色的。

      不是透明的。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疼。

      她活着的疼。

      “……楚清?喂?你还在吗?”

      楚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在,”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在。”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什么,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余知行

      她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备注——还是很久以前存的,一直没改过。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打字。

      “余医生,有空吗?想问你一件事。”

      发送。

      她握着手机,等着。

      窗外的天,终于有了太阳。

      那个不下雪的冬天,好像要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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