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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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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余知行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车。来的时候就没有开,从医院打了辆车过来的。现在也不想打回去,就沿着马路一直走。
风很冷,灌进大衣领子里。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纸。
空的。那张纸已经放进去了。
他忽然站住,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
楚清跟着他飘出来的。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跟着。可能是好奇,可能是不甘心,可能只是想看看——这个从小到大都板着脸的人,到底藏着多少事。
余知行走得很慢。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停了一下,然后进去,买了两罐啤酒。
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台阶上坐下了。
楚清飘在旁边,看着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余医生,”她蹲在他面前,“你明天不上班吗?喝什么酒啊。”
余知行听不见。
他只是坐着,看着对面马路发呆。
楚清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家关了门的水果店,卷帘门上贴着转让启事。
“你在看什么?”她问。
余知行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忽然开口:
“她不知道。”
楚清愣了一下。
“什么不知道?”
“她一直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那天其实在机场。”
楚清没说话。
“她发语音的时候,我就在后面那辆车里。”余知行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去接朋友,她说。”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楚清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想跟她说,我也刚下班,要不要一起走。”他说,“但红灯变绿灯了,她的车开走了。”
楚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想,算了,明天再说。”
他又灌了一口酒。
“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楚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他眼眶红着,但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酒,像一台不知道停的机器。
“余知行……”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听不见。
他永远也听不见了。
——
楚清跟着他回了家。
准确地说,是跟着他回了那套她租住的房子——不对,是他的房子。
她死后,这套房子应该就空着了。她爸妈住得远,这几天忙着处理后事,还没来得及过来收拾。
余知行打开门,站在玄关没进去。
屋里还是楚清走那天早上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沙发搭着她随手扔的毯子,电脑还开着,屏幕早就黑了。
余知行换了鞋,慢慢走进去。
他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按了按空格键。
屏幕亮了。
是一份打开的文档,标题写着:新书大纲.doc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没打完。
余知行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楚清飘在旁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你别看了,里面乱写的。”她小声说,“大纲而已,还没成型呢……”
余知行当然听不见。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捡起那条毯子,叠好,放回扶手边。然后他又看到了茶几上的咖啡杯,端起来看了看,拿到厨房去洗了。
楚清跟着飘进厨房,看着他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站在水槽前,没动。
水还在流。
哗哗的,很响。
楚清看到他撑在水槽边的手,指节泛白。
“余知行。”她又叫了一声。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把水龙头拧上,拿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拨了一个电话。
“喂,妈。”他的声音很哑,“嗯,下班了……没事,就问问你,那个……楚叔那边,明天几点出殡?”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听着,点头,“嗯,我知道了……好,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楚清看着他。
厨房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他脸色也惨白。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余知行,”她轻轻说,“你哭吧。”
“我不怪你。”
“真的。”
余知行没哭。
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对面那台已经黑掉的电脑,一言不发。
楚清飘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腿。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你这人特没意思。”
“我家跟你家是邻居嘛,我妈老说,你看看人家知行,学习好,又听话,你多跟人家学学。我就特不服气。凭啥跟他学啊?他那个人,一天到晚板着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后来上高中,你住校了,不怎么回来。我上大学那年,你已经在读研了。有一回过年,你回来,我妈又念叨,你看知行,多有出息。我说妈,人家都读研了,跟我有啥关系啊。”
“再后来,你工作了,我毕业了。我租房子那会儿,刚好你的房子空着,就租给我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偶尔碰上了,也就点个头,打个招呼。”
“我一直以为咱俩不熟。”
她说到这里,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天放的那张纸,”她说,“我想你。”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我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余知行当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很久很久之后,他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棉拖鞋。
楚清的拖鞋。
她冬天在家穿的那双,毛茸茸的,粉色,上面有个兔耳朵。
余知行拿着那双拖鞋,回到客厅,放在沙发前面。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看着那双拖鞋,一动不动。
楚清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拖鞋,又看看他的脸。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楚清。”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该让你自己开车去的。”
“我应该在那个路口叫住你。”
“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着脸。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只是抖。
楚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酸酸的。
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
手穿过去了。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穿过去了。
她缩回手,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她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原来鬼也会哭啊。
她想。
——
那天晚上,余知行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楚清在旁边陪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双粉色的棉拖鞋,弯下腰,把它摆正了。
然后他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是出殡的日子。
——
楚清没有跟着去。
她飘在那间客厅里,看着那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棉拖鞋,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余知行——
那双拖鞋,其实是她特意买的。
因为有一次她下楼扔垃圾,刚好碰到他回来,他看了她一眼,说:“天冷了,穿袜子。”
就三个字。
然后他上楼了。
她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踝,忽然觉得有点暖。
那天下午,她就去买了这双拖鞋。
毛茸茸的,粉色,兔耳朵。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么幼稚的。
可能就是……想让那个说“穿袜子”的人,下次再看到的时候,知道她有在好好照顾自己吧。
可惜后来,他好像再也没有注意过她的脚。
——
楚清飘在半空中,看着那双拖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余知行,”她说,“你这个傻子。”
“我也是个傻子。”
窗外,天渐渐亮了。
没有太阳,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下不来的样子。
那个不下雪的冬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