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不下雪的冬天》林殊师

1、车祸 出车祸了，

　　第一章

　　楚清想过很多种自己的死法。

　　比如熬夜赶稿猝死在电脑前，比如吃外卖吃到食物中毒，比如被催更的读者追着打——最后这个是她开玩笑的。

　　但她从没想过，会死在去接机的路上。

　　周五傍晚，机场高速，堵得水泄不通。楚清看了眼时间，给沈念发了条语音：“别急，堵着呢，再等我二十分钟。”

　　沈念秒回：“不急不急，你慢点开，我等你！”

　　楚清笑了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

　　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目光扫过后视镜——然后看见一辆失控的货车，正朝她撞过来。

　　最后的声音，是一声刺耳的刹车。

　　很长很长，长到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

　　楚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她家楼下的殡仪馆。

　　她愣了两秒，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直接看到地板上的瓷砖缝。

　　“……”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见一阵哭声从里面传出来。那是她妈妈的声音。

　　楚清下意识往里走。

　　灵堂正中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她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的那种，是去年过生日时沈念帮她拍的。

　　照片下面是一副棺材。

　　棺材旁边，她妈妈伏在椅背上哭得直不起腰，爸爸站在一旁，红着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后面站着几排人，有亲戚，有邻居，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

　　楚清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她想走过去抱抱妈妈，手却直接穿过了妈妈的肩膀。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

　　“妈……”她喊。

　　没人听见。

　　沈念是第二天赶到的。

　　从机场直接来的殡仪馆，拖着行李箱，妆都哭花了。

　　她站在楚清的遗像前，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上来扶她，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都怪我……是我让她来接我的……”

　　楚清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不怪你啊！跟你有什么关系！是那个货车司机疲劳驾驶！”

　　沈念听不见。

　　第三天是告别仪式。

　　来的人比前两天多，楚清甚至看到了几个编辑和读者——有个女孩拿着她最新那本书，哭得眼睛通红，一直说“大大你怎么能这样”。

　　楚清有点不好意思。她没想到会有读者来。

　　人群里，她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人。

　　余知行。

　　她那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她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从他那儿租的。他在市一院当医生，忙得脚不沾地，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死了吧。

　　或者知道了，没空来。

　　也是，他们本来就不算太熟。

　　楚清这么想着，移开了目光。

　　告别仪式快结束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黑色大衣，戴着口罩，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但楚清一眼就认出来了——余知行。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没往里挤，就那样站着。

　　楚清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高兴？她飘过去，凑到他跟前看了看。

　　眼眶有点红。

　　“余医生，你这是刚下手术？”她自言自语，“不用特意来的，反正咱俩也不是很熟……”

　　余知行当然没理她。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张遗像，很久很久。

　　久到人群渐渐散了，久到她爸妈被人扶着离开，久到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

　　楚清有点纳闷：他怎么还不走？

　　余知行终于动了。

　　他走向灵堂中央，在楚清的遗像前站定，微微低着头。楚清飘在旁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

　　她才发现，他好像瘦了。眼窝有点凹，嘴唇干得起皮。

　　“楚清。”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哑。

　　楚清愣住了。

　　她能听见？不对，他没在看她，他是在跟遗像说话。

　　“对不起，来晚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昨天有个急诊，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

　　他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

　　楚清飘在他旁边，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没事啊，我又不怪你。”她小声说，“你这不是来了吗。”

　　余知行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很普通的那种便签纸。

　　他走到棺材边，趁着工作人员没注意，把那张纸轻轻放了进去。

　　就放在楚清的手边。

　　然后他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楚清愣在那里。

　　他放的是什么？

　　她凑过去想看清楚，但棺材盖着，她进不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余知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一个角。

　　——

　　那天晚上，楚清飘在殡仪馆门口，没进去。

　　她在等。

　　等工作人员清场，等夜深人静，等所有人都走了——

　　然后她试着往棺材的方向飘。

　　她穿进去了。

　　棺材里很黑，但她不用眼睛也能“看见”。她看见自己躺在那里，穿着寿衣，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看见自己手边那张对折的纸。

　　她凑过去，“看”上面的字。

　　只有三个字。

　　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我想你。

　　楚清愣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天亮，久到工作人员来上班，久到她被阳光逼得躲到角落——

　　她还是没想明白。

　　余知行？

　　那个从小板着脸、跟她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的余知行？

　　那个她租他房子、一年见不着几次面的余知行？

　　那个她说“余医生你这人真没意思”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余知行？

　　他想她？

　　楚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她飘在殡仪馆的天花板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

　　“余知行，你这个人……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都死了，你才说。”

　　没人回答她。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那个冬天没有下雪。

　　楚清第一次觉得，原来不下雪的冬天，也可以这么冷。

　　——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不是冬天。

　　那是她错过的一场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