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启示录》独行温柔

53、第 53 章

　　大殿北面是花园，靠近花园的墙上有扇离地半米高的明窗，窗户大开，长公主倚靠在临窗那架雕花梨木的贵妃榻上，只瞧她眉心深簇，神色紧张，手里捧着的那张黄纸单子凑到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仆妇领着张谨之和上官仪进入殿内才匆忙收起单子藏到背后去。

　　张谨之装作没注意到长公主这番行为，缓步上前同上官仪一道向其作揖行礼，寒暄问候完后弯下腰再次行礼。长公主点点头，抬手就要去免两人的礼，只是抬手之间身后藏着的那张黄纸忽然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窗外似有暗风涌动，眨眼之间那张黄纸就被吹到了张谨之的脚边，此刻他正弯着腰低着头，这黄纸单子上的内容正巧被他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张谨之默默起身，抬起脸朝正前方看去。

　　不消多时，长公主立刻叫人把张谨之脚边那张黄纸给收了起来，含糊道：“今日好大的风，工部派人送过来给我审核的单子都能被吹走。”

　　张谨之点头称是，可看着正前方的眼睛却不自觉眯了起来，表情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上官仪：“是啊，快要入秋了，今日外头风这样大还是快些把那窗关上，殿下需多多休息，下官和张大人这便不再叨扰了。”说罢上官仪就和张谨之一道走了出去。

　　行至殿外，张谨之眉心紧锁，一直沉默着叫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上官仪注意到他这副样子于是问他：“长公主殿下今日似乎有些奇怪，那黄纸单子上写了什么内容张大人您可看清楚了吗？”

　　张谨之却未立刻回答她，而是忽然抬起头闭上了眼睛，他像是在细细感受着什么，良久才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是有些奇怪，今日刮得是东南风？”

　　天有不测风云，东南风刮得愈发急了起来，宝珠猛然掀掉车帘却一下子给风吹了个满怀，在辕坐上踉跄了几步才艰难下了马车。

　　“宝珠。”裴尚有些担心，“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你快回去吧，记得叫阿昭傍晚时分来接我就行。” 宝珠朝他他摆了摆手，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赵府的门房老仆开了门，领着宝珠走入了赵明诚的屋内。

　　一进门，猛然间看见那躺在床上病怏怏、一脸死气的赵大人和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喂着药的吴大人时，宝珠着实惊了好大一跳！

　　“赵大人，您还好吗？”宝珠走上前，满腹疑虑问候了一句。

　　若是按照世子来时路上所说的那样，赵大人不过是被他背后偷袭封住了几个穴位，修养个两三天届时便可以自行复原，何至于今天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咳咳咳……”赵明诚一面费力咳嗽，一面在吴大人的帮扶下坐起身靠在床头上，“宝珠来了。”

　　宝珠点点头，“嗯，侍郎大人吩咐我代表刑部来看望大人，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宝珠明知故问。

　　“下官多谢张大人关怀，只是这病来的突然，大夫们也束手无策，怕是没有个把时日是修养不好了。”

　　“那大夫可说了是什么病症？”

　　赵明诚满脸惨白，郁郁寡欢道：“瞧不出什么名头，大夫们也只得继续观察看看。”

　　二人交谈的这段时间里，宝珠注意到吴大人一直旁边忙前忙后，为其喂药烹茶，无所不用其极。宝珠难免狐疑不已，于是将话锋转向吴大人不露声色地问：“宝珠竟不知吴大人同赵大人原来是这样要好的挚友呀！”

　　吴大人点头称是。

　　“可是宝珠听说吴大人现在已被任命为鸿恩寺的修建主官，大人不用去现场看着吗？”

　　“小王大人提醒的是，只是我虽为主官，但修建寺庙的具体事项各有分级看管，我多做统筹之事，倒也无需时时刻刻在现场看着。”

　　“原来如此，只是不知道吴大人您一有时间就往赵大人这跑，您家里头的夫人会不会因为久见不到您而生气呢？”

　　吴大人： “小王大人说笑了，我尚未娶亲，家中也只有一对年入花甲的老父老母。”

　　宝珠轻笑了笑，满脸戏谑道：“那可真是好巧呀，咱们赵大人一直以来也都是一个人，既如此，吴大人倒是可以多来，两位大人也能在寂寞的深夜里相互慰藉，解去些独身的孤独。”

　　赵明诚像是意识到宝珠的言外之意，登时涨红了脸，连忙撑起身子解释：“宝珠！我与吴大人只是挚交！挚交而已！”

　　那声音洪亮有劲，直入耳鼓，震得宝珠不自觉伸出食指揉了揉耳朵眼。

　　“我知道呀，吴大人若是经常像今天这般来陪您说说话，总比一个人闷着要有意思的多不是吗？”

　　屋内一片哑然，宝珠环顾望去，只见两位大人互相对望了眼，似乎都有些尴尬，尤其赵大人，脸上的愠气还未完全褪去，红一阵白一阵，有些好玩。

　　宝珠抿唇暗笑，心道这哪里还有刚才那个半死不活的赵大人，多半是装的。现下她十有八九能确定这吴大人同赵大人之间定有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刑部才接了一桩木料贪污的大案，连张谨之都忙得团团转，他赵大人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装病不出？

　　“吴大人，宝珠今早已经把那花朝节花车拆下的骨料单子送去了长公主府，你说可巧，出来时正好遇见了张大人和殿前的上官仪大人一同探望长公主殿下。听说张大人正在查鸿恩寺的木料贪污案，你说会不会和咱们这花朝节花车有什么牵连呀？”

　　宝珠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直接问了出来。她正想看看吴大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为何在这木料贪污案时突然扯出那花朝节花车的骨料单子要她递上去？

　　不想那吴大人听到后却是面色一松，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那般浑身上下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轻快感。

　　宝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吴大人？吴大人您怎么看？”

　　“啊？”吴大人回过神来，“哦，木料贪污案呀，能有什么关系呢？虽说花朝节花车拆下来骨料多是木料，但二者并非出自同一匹料应当是没什么关系的。小王大人您大可不必费那个闲心，待那花车骨料单子审核无误，您原本要核查的鸿恩寺账簿也就说明没什么问题了。届时，小王大人便可不必大费周章地天天跑到我们那荒郊野岭去查账了不是？还是安安稳稳地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掉脑袋的事情咱们就别去管了。”

　　吴霖用这三言两句轻巧地揭过了宝珠的问题。他浅笑着看着宝珠的眼睛，宝珠对上他的目光，初时只觉他的目光温和十足，可细细看了会却又能从他温和的目光下看见一股淡淡的锋芒。这股锋芒如顿刀般一点点割开了自己的伪装，使自己的真实意图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他的眼中，无所遁形。

　　吴霖呀吴霖，你定然知道了我的真实意图，你知道那你背后的人可知道呢？若是知道，以长公主的手段自己定不会活到今天，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我惜命？若是不知，那你又藏着什么意图？

　　宝珠震撼不已，眼前的一切人、一切物突然在她的脑中晕眩起来，天昏地暗间后背乍起一身凉汗，风一吹，寒彻入骨。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出的赵府，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上的马车，心事重重地坐在车里，坐了许久才发觉旁边竟然还坐着别人。

　　“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那人的语气难得有这般的关切温柔的时候。

　　宝珠抬头朝那声音望去，湿漉漉的眼眸里逐渐映出一个模糊的面孔，橘黄烛光里，那人的五官愈发清晰起来。

　　“张谨之，我有些害怕。”宝珠全身缩起，两只手臂紧紧环抱在自己的膝盖前，像是落了水的小猫一样可怜兮兮地望向旁边那人，说话间硕大的泪珠便从她的眸子里轻轻划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车板上摔成了八瓣。

　　“哼！”那人先是冷哼了声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嘲讽的话：“现在知道怕了，早去哪了？”

　　“我！”宝珠无言以对。

　　“朝堂从来都不是你任性、耍小聪明的地方，而今你已深陷其中再也脱不了身了。”他说着话，脸色不自觉露出些无奈与愁容，更是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贯来用冷漠来掩藏真心的眼睛里逐渐流露出些许心疼的目光。

　　冷言入耳，宝珠这次却没生气，而是望着那人的眼睛迟迟不说话。

　　“你太自以为是，自以为有些小聪明就能靠着运气躲过一切？真是太傻，太天真了。”那人一面冷着脸嘲讽她，一面解下自己背后的黑色披风罩在她的背后，顺手又在她的脖子前面系了个活结，一个形状颇似蝴蝶的活结。

　　这是宝珠儿时曾交给那人的蝴蝶结系法。

　　泪水从宝珠的眼中喷涌而出，似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啪嗒、啪嗒”正好全落在了张谨之系解的手上。

　　张谨之瞬间反应过来，反过手拿手心去接她落下的泪水，两只手捧在她的脸下很快就接了一捧泪水。

　　皱眉看着自己手里那捧泪水，张谨之刚想开口训斥她几句叫她不要哭了，不料这次却是宝珠先他开了口：“张谨之，你一直都在骗我吧？”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你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