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一寸光》窥无

11、第十一章（修）

　　这问题问的奇怪，缪址青看了凤七一眼，“当然。”

　　跨过小溪，从野草地中间的小路走进去，就能看见一条上山的小径，镇上的人砍柴采药都是走得这里，所以唯独这一块地方没有生出杂草。

　　因为刚下过雨，泥土还很湿润，翻出了下边的新黄。一脚踩上去，未干的泥巴沾着鞋底，带来沉重的坠感。

　　凤七见到什么都觉得新奇，半抬着眼睛，极其微小地转动了一下头，就丝毫不引入注意地将周围一圈的景象都收进了眼里。

　　她看见了大雨后未干的水珠悬挂在树叶末梢，将落未落，又被逐渐明亮的日头照得金灿灿。而顺着掉下来的水珠看去，却是一簇一簇长在一起的小草，尖利利的叶尖又承接住了从树上掉下来的雨水。

　　这是大雨过后的余韵，一场由树下起的小雨。

　　她轻轻用手摸了摸草叶柔软的尖，又沾了微凉的雨水，问缪址青，“这山上有什么草药？”

　　她说许多字时还要停下来想一会，所以语速总是慢吞吞的，表达能力也有些弱。缪址青听见她的问题，想了想，回答说，“这座山上生长的药材不少，长在水边的有玄凛草、生幽草，山上的就多了。”

　　女孩认真地听，因为脚上还有伤，所以走得慢了些。每次察觉自己落后很多就又跑几步跟上来。

　　缪址青回头看了一眼，放缓了脚步，“玄凛草很好认，只长三簇叶片，叶尖是深红色，叶片是浅绿色，夏季初生长，现在应该还有几株。”

　　这些药材、药效，凤七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她答应要帮忙采药了，此时就很认真地听，也极其认真地记。

　　缪址青说药材时时不时会停顿一下，然后再开口，一时间只有树叶被踩下发出的刷刷声和她沉和平稳的声音。她先带着女孩走到了溪边，这条溪在两座山的夹缝间流过，水很浅，大一点的石头都是露在外边的，沿着溪横着排成一条线——是镇上的人为了过河特意放的。

　　女孩一边继续听她说着各种药草的外观，一边垂着脑袋找长着三片叶子，叶尖红色的草。

　　这里长了不少芦苇，此时还没有开花，但叶片已经不那么翠绿。玄凛草的踪迹却始终没有看见，缪址青看着女孩低头寻找，过了一小会，又开了口，“这个季节已经很少有玄凛草了，找不到也不用在意。”

　　凤七唔了一声，从一小片芦苇里钻了过去，乱糟糟的黑发上面掉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叶子太轻，她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仍然在一大片芦苇里蹲着，认真仔细地找着玄凛草的影子。

　　缪址青一看就知道她丝毫也没有把自己说的话往心里去，想，不愧是老瞎子捡回来的，也是个倔驴。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平和地跟在女孩后边，看着她翻找。

　　可能过了一会，也可能过了很久，女孩才啪嗒啪嗒地跑回来，抱着一株植物，黑沉沉的眼睛抬起来，恰好在透过乱糟糟的头发与她对视，“——玄凛草。”

　　缪址青此时又想，这小孩一点也不像一个孩子。

　　她缓缓“嗯”了一声，伸出手把凤七头上沾着的叶子摘掉了。

　　此时才去看女孩怀里抱着的草，三片手臂长的叶子，叶尖呈现浅红色，并不是夏季初的深红，她从未在快秋季时找过这种草，所以也是第一次发觉它颜色会变化。她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割去草药茂盛的根系，随后才把叶片和它放进女孩的背篓里。

　　“玄凛草一株三文，自己记着，回去给你结工钱。”

　　没想到还有工钱，凤七一下子眼睛就睁大了，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然后认真掰着手指记下，说，“好的。”

　　缪址青提步往前走，凤七楞了一会，然后背着药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河边能采到的药材就那么几种，缪址青没有打算在这里耗费多少时间，溪边不似方才在林子里，日头也大，照得人晃眼。

　　摘药材这活耗时间，一天下来也摘不了多少，大部分容易寻找的药材价格又低，镇子上很少有人以采药为生。缪址青时常采药也不是因为这些药有多难买，只是她需要寻找一种只生长在南岭边境的，一种极其稀少的药材——肉白骨。

　　这是一种只在古书里详细记载，现实里却无人见过的药材。

　　缪址青很少抱期望找到这个草，但她偶尔会上山转一圈，顺路采一些别的药材回去。

　　凤七此时却因为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钱而兴致勃勃，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缪址青后边，身上的背篓因为走动而上下晃动着，她可以清晰地听见里面药材撞到筐的沙沙声——这让她联想到自己的三文钱，“山上会有什么草？”

　　其实这个缪址青原先说过，她也仔细地去记了，但很多生涩的词她还听不太懂，一长串下来只记住了几种草药的名字，药材的样子和药性她记是记了，但全都混在一起了。

　　缪址青不是很想再说一遍，于是开口，“等看见了我再与你说。”

　　女孩便不说话了，似乎觉得背篓有些重，手在肩上的藤条处拨弄了一下，然后就一直用抓着，减轻了一些肩上的重量。

　　她找药材时总是蹲下去，看见符合描述的，几乎要凑到旁边去，用手扒开杂草和枝条，去辨认是不是某种药材。缪址青的视力却很好，只微微垂下眼睛，看了一圈，然后似乎是思索了几秒，对她说，“前面那个石头，看见了吗？”

　　凤七顺着她指着方向看，离得很远了，而且那块石头周围有一片灌木，她老实地说，”看到了。“

　　缪址青带着她走过去，其实走到旁边，女孩也仍然没有看出什么。直到缪址青抬手把边上的灌木拨开，凤七才看见下面极其小的一株花。

　　这朵小花是淡黄色的，没有叶子，根茎很细，像小藤蔓一样，却是自己生长着的。

　　“这是苍花。”

　　缪址青说，“这株还只有几月的大小，长至成熟后，它的花瓣会掉落，只留下浅蓝色的花蕊，那个时候会好辨认许多。”

　　女孩此时已经蹲下来，垂着脑袋去看这株小花了，她一边听着缪址青的声音，一边吹了吹气，她发现每次呼吸的时候这株细弱的小花都会晃一晃。

　　她下意识想要陌霜也看一下，想起陌霜很久没有出现了，又有些焦躁。

　　转移注意力般，她慢吞吞地组织着自己会说的词，又问缪址青，“你是——怎么看见这个花的？”

　　这朵花长得这么小，还藏在灌木里边，她走到旁边的时候都没有看见。

　　“苍花晒不了太阳，所以要么长在石头底下，要么长在密集的灌木丛里。”缪址青似乎笑了一声，“它的习性如此。”

　　女孩“哦”了一声，快速把周围的几朵灌木丛都翻找了一遍，石头太大了，她的力气还翻不开。

　　但她也没打算求助缪址青，自己翻了一会，翻不起来就又自顾自放弃了。转头又扒开了几个灌木的枝条，见都没有苍花的影子，才拽着背篓站起来，又重新跟到缪址青后头，当个小尾巴。

　　缪址青摇了下头，还是把那块石头翻开了，这底下没有花，这在她意料之内。

　　她看了眼女孩，“回去罢。”

　　她自己来的话，基本是会走到更深的山里，但带着个七岁的孩童却不太方便。

　　凤七正因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钱而跃跃欲试，此时并不想回去，但她很少要求什么，于是仔细地收好背篓，又重新背好，“好。”

　　正要顺着来时的小路往下走，此刻却变故陡生——

　　先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厚厚落叶被踩下的轻微声响，女孩警惕又敏锐地快速顺着这道声音看过去，对上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不，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