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枝传》荆棘德萨缪

15、尾声

　　Chapter15 启程洪县一
　　“南襄你说在大虞，百姓不信官府而信门派。倘若这是你的观察，那么我自然相信。可是又有什么事实表明吗？“
　　慕青枝侧过头看着南襄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留在他的鼻梁。
　　南襄不自在地动了动。
　　慕青枝看了眼分开的衣袖和交叠在南襄身前的手。
　　眼神复又放在他的脸上。
　　“事实，比如？“
　　“比如百姓伸冤断案不找官府这类的。“
　　“有一个人叫做杨风意。“
　　“嗯？“
　　“他在江湖享誉盛名，许多年轻人渴望成为他那样的人，追随他的步伐。如果是他来断案，百姓们一定信服。“
　　“我第一次听说。“
　　“你爱读话本子，应当知道他的事迹。我是从门派师弟那里方才得知。“
　　慕青枝摇了摇头。
　　“我读的书不多。我还有许多要像南襄你学习。”
　　“其实江湖门派的影响力远不仅仅如此。“
　　“愿闻其详。“
　　“我了解不多。但是门派与当地官府相互勾结之事风行到连我都得以知晓。”
　　慕青枝点点头。
　　小径尽处，圆拱门中得以窥见园内一角。
　　“明日我来找你。”
　　“那我便再此处等。”
　　慕青枝站在门外转身望他，夕阳自间隙穿过。
　　“等等。“语气缠绕嘴边。
　　青衣及地，飘然远去。远处残阳半许。
　　语气飘散风中，南襄收回视线。
　　心想“你应该也不会那么想去吧，即使你答应了。”
　　田埂上蚂蚱跳过。
　　小猫的身体干瘪在墙檐上。血凝成胭脂紫。
　　握着剑柄的手，关节处泛白。能够听到指骨发出的响声。
　　农人停下手中锄头擦汗谈天。
　　“唉，你看那里。”一人顺着隔壁田里农人的视线看去。
　　看到银白色衣服的人立在远处，盯着高墙深院的墙壁。
　　“这人是在做什么？”
　　两人相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疑惑。
　　“不会是姘头吧！“
　　“你这话是啥意思？“
　　“你看啊，这处是布商刘彦的宅子，他常年出门在外做生意，只留了一个貌美的妻子在家中。“
　　“啧，你这话说的。怪脏的。“
　　“那又怎么了。你看这人体型健硕，瞅着他的脸型也是年轻俊秀的。保不准就是这样，你看他穿的衣服，你看他那姿态，都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那他站在这里是在做什么？“
　　“这个嘛？莫不是被女主人抛弃了，惹她生气了便在这里忏悔。其实就是装可怜，女主人肯定就在阁楼上看着的。“
　　“唉、他看过来了，眼神看的我直发冷。“
　　“可不是，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呐。“
　　“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快干活吧。刚下完雨，地里的土正好翻。“
　　南襄去而复返，手中拿了个榔头。
　　蹲在地上，和小土堆视线平齐。
　　“把你葬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打扰吧。”
　　“我应该把你带回去的，对不起。“
　　“下晌了，下晌了。“爱说话的农人冲着他的同事说。
　　“你看他堆了个坟。“
　　“唉，你这话说的，真吓人。还真是。“扶着锄头从远处看。
　　“他们这些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南、南襄公子，有话好好说啊、”
　　“你莫要拦我。”
　　李襄吟松开手，脚向后撤，眼睛盯着他看。
　　刀横在颈上。
　　吴聚哈哈大笑道：“来啊，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上我认。反正小爷我潇洒一生，要说渴望嘛，现在就只有找到我哥这一个。既然我死了，那也是省得费心了。”
　　手下的剑向前更近了一寸，血蜿蜒流下。
　　南襄面无表情。
　　吴聚瞳仁颤动，笑得却是肆意。
　　收回剑，接过递来的手帕。
　　盯着对面的人看。
　　接受到了灼灼目光，慕青枝回以一笑。
　　“为什么方才不杀了他。”
　　“因为你。“
　　将慕青枝的神情上下扫过，南襄转身上马。
　　“吴聚这人真是胆子好大。太猖狂了。“
　　李襄吟路过慕青枝边上说。
　　“你没有听到我讲话嘛？“
　　扫下在眼前飞舞的手，慕青枝视线转圜到李襄吟身上道：“不好意思，襄吟姑娘，方才我的思绪并不在我的脑中。“
　　“那在哪里？“
　　“这、并不重要。你所为何事。”
　　“哦，我是说吴聚，他吵着要跟着我们。”
　　“襄吟姑娘如何打算？”
　　“我之前有说答应他来着，但是对待他是不需要真诚的。”
　　“都是他活该。”李襄吟吐吐舌头。
　　慕青枝默而不语，低垂着头看着李襄吟，视线柔和。
　　“他的兄长杀害了刘志辛，我自然不会对他心生好感。只我也不愿再多提与他相关之事。相关事宜你来决定就好。”
　　“小良，你们一定要保重安全。什么事情都不及自己的性命重要，坏人若要钱财，那便让他们拿去。”
　　良瑾点头。
　　“富悦姐姐，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谁被杀了，你的小良都不会被杀的。他们可得好好拾量拾量他腰上的这柄长剑。”
　　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摘下来，攥在手中。
　　“你这个小姑娘，我又不是只说小良，更是在说你。千万要顾惜自己的性命啊。“
　　包裹自己的手中温暖干燥。李襄吟放缓了声调，慢慢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的游历资历可丰富了。北至北雍，南至白理。小姐我无所不至。“
　　“那么厉害啊。“
　　李襄吟点点头，拇指放在自己身上，眉毛和唇角一齐上翘。
　　“小姐要出发了。“
　　“蓝实，出门在外你要叫我庄主。“
　　“好的庄主。“
　　“你们的车辆马匹不大，遗憾放不了秋织的特产。“
　　“别伤心。“良瑾倚在马车车厢前。
　　富悦仰头。
　　“我会再来的。”
　　富悦抿唇一笑。
　　青石板地依旧湿滑，马儿踏在上面需得不时抬蹄。
　　“夫人，外面湿寒，我们快些回去吧。“
　　见马车沿着小道离去，富悦转头对小月说：“要是我有襄吟姑娘这般的女儿，小良这般的儿子就好了。“
　　“会有的，夫人，您性格这么好。上天不会看不到你的愿望的。“
　　“小月，你说的对，我以后要好好调养身子，明日我便带着全府的人一起晨跑。”
　　“啊，夫人、清晨我只想睡觉。”
　　“小月，女孩子总是赖床可不好。”
　　自小道上走了许久，终于是走到了官道上。
　　良瑾旁边的一直上下摆动的木板停息了。
　　于是他将视线转向了远处，一阵风吹过，发丝飘动、绿浪翻涌。
　　良瑾抬眼，下意识的捕捉视线的来源。
　　蓝实带着褶皱的脸上堆叠了笑容，连带着右脸的疤痕也折起，眼睛藏在褶皱里。他看着良瑾。沉默不语，目光是长辈看着晚辈的样子。
　　良瑾侧过脸去。
　　“届时我们就在这里下马车”。
　　南襄将支起一条腿，身子前倾。手指指在地图的一处。
　　慕青枝与李襄吟席地而坐。
　　南襄抬头看着慕青枝。
　　“我们又该如何去寻找他呢？”
　　眼神转移到对方握成拳放在颌下的手，用眼神将这些手指根根分明地分离。
　　两人疑惑的目光变得灼烈。
　　南襄睫毛颤了颤。
　　“死生涯涯底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路，去往洪县。若刘志辛往外走，定然是去往洪县县城以内。原因有二,一个是大道沿路全部都是农田，少有人家。另外去县城里也更加安全，混在人群中可以逃避他人的追杀。“
　　“那我们在县中搜寻就好了。刘志辛应该就在某处包子铺或者旅店吧，他一定饿坏了都。“李襄吟语调上扬。
　　“应是如此。“
　　“洪县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李襄吟看向对面。
　　慕青枝摇头，南襄沉默着。
　　“看来大家都没有去过啊。“
　　“汾河流域内的几座城池应当都大差不差。“
　　“这可不一定。“
　　“此话怎讲？“
　　见慕青枝盯着自己，李襄吟摇头道：“我只是期盼着不同而已。“
　　“一座城池的底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县城的执掌者县令的脾性能够影响城市的面貌。“慕青枝道：”襄吟姑娘应当不会失望。“
　　“唉，南襄公子，你说你游历天下。怎么会没去过这个洪县呢？“
　　“你呢？“
　　“我？“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李襄吟瞪大眼睛。
　　“哦，你是说我对富悦说的话吧！我是去过白理，因为那是我母亲的故乡，北雍则是我哥哥打仗时我跟着去的。“李襄吟猛然闭上了嘴巴，眼睛从两个男人的脸上瞟来瞟去。”所以其实看似我南北都去了，其实地方很少的。“
　　“我也是如此。”
　　“啊？哦。”
　　李襄吟低下头，看着摊开在面前的地图。

　　“哇，这个城门好大，好气派！”李襄吟站在车厢外。
　　不远处，高大的城墙下人流攒动，是排队进城的人。有的手上抓着鸡、有的肩上挑着担，担中装着菜。
　　慕青枝掀开门帘，转身回望。
　　光线昏暗，南襄眼神凝视着手，手中持剑。细细擦拭，光照在他的眼睛上。
　　南襄抬头，循着光看过去。
　　擦拭的动作随之停了。
　　“到了？“
　　“在排队过城门，你饿了吗？。“
　　“——”
　　“要先吃饱了才有动力找人啊。”慕青枝手放在脸颊上揉搓。
　　南襄看到他眼角的小痣被扯得四扭八歪。
　　手放在眼睛上，阳光透过远处城楼的琉璃瓦檐角。
　　“确实好气派。”
　　“那么慕公子，临安有这么繁华的城楼吗？”
　　“这、少有。”
　　“我去过的城池中唯有盛乐能够比得上如此得阔绰”
　　“你去过盛乐？”
　　低沉的男子嗓音与高大的身影将李襄吟吓得抖了抖。
　　“嗯。北元的都城，我家在那里。“
　　李襄吟沉寂了一瞬，又凑到慕青枝身边。
　　“说我是南来北往，去过好多地方。却是真没去过临安城。传闻中画舫穿行，烟柳繁华的临安城呐！青枝你竟然生长在哪里！“
　　李襄吟眼睛瞪大，按在慕青枝的肩上摇晃。
　　画舫穿行，烟柳繁华？
　　每逢佳节时，大玉台下。民生鼎沸，歌舞升平的景致确实迷人眼。可是笼罩着慕青枝童年、少年、成年的是一盏桌案。与堆叠如山的、少时是书，长大了是奏折。
　　眼前的手指在比划着什么，少女的步摇作响。
　　慕青枝的眼睛眨了眨，眼中的光渐渐消散。
　　在远处的远处，他转头，是父亲高大威严，如山一样不可撼动。
　　低下百姓山呼万岁，父亲的笑中带着沉着与满意。那是欲望得到满足的笑。
　　年幼的慕青枝被人从背后拦腰抱起，惶惶然地扒住面前的栏杆。
　　黑夜璀璨无比，鱼龙舞动，繁华迷人眼。
　　他可以看到无数的人，却看不清一张面孔。
　　画面一转，数本奏折扫落在地。
　　捋着袖子执笔写字的慕青枝，笔尖翕动，墨水晕染了一整张纸。
　　慕青枝瞳孔颤动，小小的脸上盛不下的惊慌失措。
　　帝王瘫坐在龙椅上，金黄的衣袖垂下。他按揉着眼睛。喘息声在深夜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北元蠢蠢欲动，白理包藏祸心。朕的心腹，抚州县的县令他竟如此。”
　　双指并缝的间隙，看得见一个小人自殿下走来，跨越台阶的步子摇摇晃晃。
　　“父皇，你喝杯茶，勿要被琐事扰了心神。”慕青枝拙劣但认真地效仿着母亲。
　　灵帝心生叹息，将小儿抱起。
　　“你现在还不知帝王之责。那日你所见的大玉台之上盛景，又岂是寻常气魄能够担负的。为君之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需得耗费万分心血在这天下上，届时你便在别处再也分不出心力了。“
　　慕青枝被人抱坐在龙椅之上，他的眼神扫视着诺大的殿堂，月光触到了他的小小书桌就停止了。他和父皇坐在黑暗里。
　　慕青枝抿了抿唇。
　　如山一般的奏折压倒在慕青枝的身上，霹雳啪啦，他挣扎着游在水里，最后还是被淹没。
　　月光照在眼角，头发衣摆散落在床上。
　　慕青枝笑着叹息，他大字状摊在床上。侧过脸来，看着握着奏折的手不自主地轻颤。
　　慕青枝捋了捋衣袖，一手作拳，胳膊支在桌上。头倚在其上。眼神在奏折上游移。
　　“皇上“清脆稚嫩的声音。
　　郭林自柱后走出来。
　　“皇上现今已是丑时已至，怎得还不歇息。“
　　“那我倒是想问你还站在这里是欲作何？“
　　慕青枝面上不带笑。郭林立时慌张了面容。
　　“我、奴才今日当值守夜。“
　　“那为何你这么慌张？“
　　“皇上，天色已晚，为了身子着想，你还是早点歇息。“
　　“可是不行啊，这边我都没有看过呢，如果不看，明日早朝时，我便不知如何和群臣答对。今天下午去礼部看了一下母后宴辰的布置，便将事情都耽搁了，以后我可不能贪玩了。“
　　看着浑身都要都抖起来的郭林，慕青枝眉眼变得柔和。
　　“你做过来陪我吧，这样我能更精神一些。你都将半夜不睡，我更不是问题。”
　　李襄吟凑得更近一些了，她好奇的看着眼神散开的慕青枝。
　　将脚步撤了两撤，慕青枝捋了捋衣袖。
　　“你的思绪又不再这里了吗？”他被李襄吟抢先了答话。
　　慕青枝先是垂头看着地面，听到这话，他抬起了头，笑得清浅。
　　“你说临安城，我便想起了些少年事。“
　　“你现在也才不大吧，慕公子！“
　　“襄吟姑娘说得也是。“
　　“你这样激得我更想知道临安城是什么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