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采朦

10、第九章

　　三个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周围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连原本聊得十分投机的徐家父母和郑总郑教授也看过来。
　　“怎么回事？”
　　徐建设原本聊得好好的，突然被打断，心里面不大乐意，然而看到范凌徐幼艾旁边半护着她，又脸上又由阴转晴
　　看看看看，他就说吧，一切都在他预料之内
　　两个小孩子而已，就算那个李肇看着不务正业一副没教养好的样子，也才是个没成年的半大孩子，青春期叛逆而已，能出什么大事
　　何况他之前还和自家妻子开玩笑，说现场还有个“护花使者”呢，结果“护花使者”还真上了。
　　不过有点遗憾终究还是出了个这样的小插曲
　　他装着一副探寻的样子走过去
　　“小艾啊，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你们两个小孩自己聊自己的吗？”
　　“我也想问呢，”李肇明显面色不善，“徐小姐看着不爱搭理人啊。”
　　“真不好意思，我今天这身一副还真是不方便李公子勾肩搭背......”徐幼艾一开口就是冷冰冰的，勉强稳住自己，没让自己气得发抖
　　“小艾！”陆娟显然有点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站出来打圆场，“小孩子嘛，又是青春期，正是有个性的时候。两个孩子可能是没什么共同语言。”
　　郑教授看着三个孩子这副架势，估摸着八成是自己儿子惹得祸，一个眼刀瞪过去，李肇却根本不当回事。郑教授感觉自己青筋都要冒出来了，只好顺驴下坡
　　“是啊是啊，青春期的孩子，脾气是有点难琢磨。李肇，快道歉。”
　　徐建设一眼看出郑教授脸皮薄，多少要顾及面子；又发现那个李肇没一点好脸色，显然是无动于衷，不可能道歉。他笑了两声，跟着往下接
　　“哎呀，这是哪里话。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虽然开头不太好，但这两个孩子这样也就算是认识了是不是？大家以后就是朋友了，别这么客气。”
　　他原本就有事相求，最开始只是想先让两个小孩子打好关系，他们这边也好通过孩子的关系切入，
　　他女儿漂亮和顺，跟谁不能打好关系？更何况这不也是给她自己攒点人脉？
　　没想到郑教授这一番话下来，反而让他们占了上风，后面再要求什么事儿，就能简单不少。
　　“爸，妈，那我先去个洗手间，”徐幼艾感觉他们刚刚的话从自己的耳朵里来来去去，最后只留下了愤怒和疼痛
　　自己现在不适合再站在这个地方
　　再待下去她真的会疯
　　“对啊，不打不相识嘛，”李肇似乎根本看不懂眼色似的，打算凑到徐幼艾身边去，“徐小姐，我陪着你一......”
　　“李肇！”郑教授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过来。”
　　李肇轻轻“切”了一声，走到郑教授身边去，一脸的风轻云淡。
　　“小艾，你也过来。”
　　陆娟语气温柔地去牵女儿的手
　　但徐幼艾躲开了
　　陆娟猝不及防抓了个空，随即不容分说又要伸手去抓
　　徐幼艾往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点笑意，尽可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冰冷
　　“那爸妈你们先聊，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就不打扰了。”
　　她迎着陆娟略带震惊的目光，扫到徐建设不好看的脸色，什么都没管转头走
　　范凌自觉是外人没说什么，忽略了父母在远处不悦的目光，转头追上徐幼艾，脱下西装外套给她披上
　　如果是在学校里，徐幼艾能说出一连串话调侃这位小少爷“怜香惜玉的绅士行为”
　　可她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愤怒和崩溃烧得她近乎发抖，她脚步不停一路走出宴会厅，绝望得像个要撞南墙的疯子，厅外苟延残喘的晚霞静静地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
　　天要逐渐变冷了
　　“徐幼艾！”
　　范凌快步跟上去，但也没拦她，只是隔着西装外套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换了个方向
　　“这边”

　　是范凌之前跟她提过的花园，跟她并排站在一起
　　徐幼艾终于停下来，半垂着头，开口的声音很勉强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我说了带你来看这里的花园，一言为定。”
　　范凌也没主动提刚刚的事，他转头看徐幼艾，发现她已经抬起了头，默默看着远处，眼眶时不时泛红
　　徐幼艾觉得自己此时可以破口大骂，可以放声大哭，也可以立刻冲回宴会厅大声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冒犯自己，大不了就和父母撕破脸
　　但她没有，她静静地坐在花园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想哭就哭吧，这里应该没人。”
　　范凌想了很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他扭头看徐幼艾的时候，发现徐幼艾的眼眶还是微微泛红，但是目光居然已经归于平静
　　不，不像是平静，像是诡异的空洞，连开口的语气也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算了，哭不出来，”徐幼艾也扭过头来看他，“下次吧。”
　　熟悉的目光，熟悉的语调
　　范凌没接话，和徐幼艾一起静静地注视着晚霞消失，华灯初上
　　天彻底黑了
　　徐幼艾依旧静静地站着
　　她的脑子里翻江倒海，数不清的疯狂念头呼啸而过
　　之前所有的摇摆和犹豫都轰然倒塌
　　世界一下子变得面目可憎，没有一块好地方
　　她感觉自己绝望地站在悬崖边看着世界丑陋的万象，却被千百只手拽住才没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徐幼艾慢慢冷静下来
　　愤怒和憎恶还在燃烧
　　只是她不愿意投降，更不愿意同流合污
　　“徐幼艾？”
　　范凌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突然惊醒
　　自己还在现实世界
　　面前不是悬崖，是范凌和花园里随处可见的灯带
　　“外套还你吧，”她脱下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肩颈在灯光下显得白皙修长，“我要回去了。”
　　“咳，好，”范凌接过外套，没敢继续看她，“你......，我带你回去吧，你好好休息。”
　　“范凌，”徐幼艾叫住他，声音有些无力，“谢谢。”
　　范凌看着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从来没见过徐幼艾这个样子
　　他印象里的徐幼艾越开朗，越显得他眼前的徐幼艾郁郁寡欢
　　他们对彼此的痛苦和困境都略知一二
　　可也只是略知一二
　　范凌知道自己没法从徐幼艾的目光里看出她心里的惊涛骇浪，就像他知道徐幼艾也无法完全明白他内心是阴暗在滋长。
　　范凌靠近一些，将徐幼艾罩在怀里。
　　灯带的光将黑夜的亮色显得有些朦胧，范凌轻轻拍拍她的后腰，声音放得很轻很很温和
　　“回去好好休息吧，睡一觉，会没事的”
　　徐幼艾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抬手，轻轻抓起他的领带，像是在研究上面的暗纹能组成什么文字，片刻缓缓抬起头，泛起有些勉强的微笑
　　“嗯，祝你好梦。”
　　说罢她轻轻放下领带，铺平，半垂着头
　　“回去吧”

　　两个人并肩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并没引起什么波澜，徐幼艾远远看着自家父母和生意场上的新朋旧友相谈甚欢过，也不是很需要自己在场。
　　吕琴和范钟鸣最先注意到范凌的身影，默默走过去，没分给徐幼艾什么眼神，表情严肃地直接拽走了范凌。
　　徐幼艾朝着范凌点点头，转头朝着走父母过去
　　陆娟和徐建设默许她跟在自己后面，也不搭理她，该敬酒敬酒，该寒暄寒暄，她叫爸妈的时候也只装成没听到。
　　她就静静地看着他们，没由来地感觉自己在从远处旁观。

　　“小艾，你今天真的太寒妈妈的心了。”
　　陆娟坐在车上，声音听起来很低落，“你不让妈妈牵你的手，还消失那么久，你知道妈妈多着急吗？”
　　徐建设在旁边帮腔，“你怎么越大脾气越大呢？小时候多听话啊，今天怎么回事……”
　　“你小时候多开朗，和谁都能玩得很好……”
　　“妈，你今天为什么拽我领子。”徐幼艾平静地看着眼眶泛红的陆娟，表情上甚至没有一丝疑惑
　　“拽你领子？”反而是陆娟的脸上露出不理解，“就因为这个你就一声不吭丢下妈妈往外跑？”
　　陆娟震惊的表情倒映在徐幼艾寂静的眼睛里
　　“这种一字领的衣服就是要这样才好看，你怎么这么古板呢。女孩子的漂亮就是要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大家肯定会青睐漂亮姑娘的呀，你看看这个一字领显得脖子多修长，显得我女儿身材多好。你干嘛……”
　　“可是我不想，而且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那个李肇……”
　　“所以这个问题才应该要改，你不能这么古板知道吗？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这么保守？”陆娟理所当然地教育她，“还有你说的李肇，他才跟你一样大，才17，小孩子而已。顶多也就是厌学，是，他看起来是吊郎当的，不过一个小男孩儿能有什么啊，你别老把人往坏处想。更何况大庭广众，他一个小孩子家家能干什么啊。”
　　“妈，他要是没干什么，范凌为什么冲上来？你们都不……”
　　“行了，”徐建设一脸不耐烦，越发觉得现在的小孩子就是事儿多，“两个小孩儿能干什么。再说了，什么事儿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李肇跟你吵，你就一点错没有吗？”
　　徐建设今天合作谈得不错，不想坏了心情，更何况看到女儿和范凌关系已经好到了这种程度，也算是意外之喜
　　“这件事儿就这样了。小艾啊，你不能太内向太抗拒社交知道吗，社交技能在这个圈子里是很重要的。”
　　“社交？”徐幼艾知道今天晚上自己注定睡不好，不想再忍了，“拉开我衣服让我像个妓女一样陪酒才算社交吗？”
　　“你说什么呢！！！”陆娟的声音格外激动，甚至有了哭腔，“你怎么能对妈妈说这么难听的话！妈妈养你这么多年，关心你照顾你少过吗！你这么骂我！你太让人寒心了！”
　　徐建设在驾驶座上骂骂咧咧，陆娟在后排座椅上哭得委屈，徐幼艾平静地看着他们，觉得像是在看一出闹剧
　　对不起啊，徐幼艾心想，
　　今天晚上恐怕没法遵守约定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