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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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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郑和鸾往日里红润的面色已经略显苍白,从前那半含秋水半含娇嗔的柳叶眼此刻也是流露着倦意与疲惫,她眸光不似从前灵动,倒似笼罩着哀婉凄楚之色,她的眼睑下乌青一片,显然是多日不能安睡所造成的。
她只觉得娇躯沉重,身上似缠裹了一层水汽般,整个人好似变得凝滞懈怠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也没有力气。
听到法师玄贞子的名字,她已经无力走出寝殿,而是声软气弱的对彩蘋道,“快让法师进来,我有话问他。”
法师一副不问浮名,独守道心的虔敬模样,他诚挚的眼眸中似带着行遍万里河山,乾坤自在掌控的笃定辉光,一见到郑和鸾,他语带关切的问到,“那鬼怪昨夜可还是在唱戏?夫人可有不妥?”
郑和鸾只觉得寒气直冲天灵盖,她这几天夜不能寐,担惊受怕,夜晚的滴漏声让她更觉时间难捱,简直过一秒都是煎熬,“那声音凄厉诡异,真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我真怕她从地里爬出来,法师给我个护身的法器,让我能抵挡她!”
法师松柏之姿,昂然挺立,他浑身都散发不求名利,玉骨冰魂的气韵,“夫人莫慌,今日傍晚前,除了门框与门楣,将门扇上也涂满了血就好,那恶鬼与邪祟无论如何也进不得你身,夫人只管安睡,定会安然无虞的。只是还像从前一般,切记院中不要留值夜的内侍,空无一人才为最好,无论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门,这样才最为稳妥,切记切记啊!”
夜,碧瓦朱甍上悬着一轮明月,似银盘般,清辉遍洒,月色如绸,为寂静的夜晚勾勒出朦胧宁静之美。甬道上一个俏影正莲步轻移,微风吹拂起她的裙琚,似花枝招飐一般,更显风姿绰约,娉娉袅袅。
这俏影行至琳珪殿,跨入了院门,走到了殿内,祗敬的行礼,“臣琼玖拜见顾贵人,贵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晗嫣面如枯叶,她缠绵病榻,一副沉疴难起,久病缠身的模样,“起来吧!不必多礼!皇上这些时日如何了?”
琼玖内心犹疑,这才几日的光景,顾晗嫣竟病得如此重了?她面色中流露着担忧,秀眉微蹙道,“皇上去了几次郑夫人的寝宫,可都是被拒之门外,听说不光是皇上,坤德殿这些时日除了那祈福的法师外,谁都没有踏入呢!皇上也没去其他妃嫔那里,只是多问询了贵人您跟郑夫人的身体,还请贵人您多多保重。”
听了琼玖的话,顾晗嫣气息绵弱,面色灰白,恰如被风霜打落的残花,“那朝中的事如何?可有对我阿父及顾家不利的奏折呈上来?”
琼玖小心翼翼道,“未曾听皇上提起,还请顾贵人仔细身体,安心养病!”
顾晗嫣似暂时松了口气,她懒倚床榻,病眸含雾,如摇曳的莲茎般给人以凋零黯淡之感,“退下吧!有任何消息立马来报!”
琼玖则是暗暗的盘算了起来,若是顾晗嫣一命呜呼,她是否要重新找个靠山呢?不过她面上始终维持着恭谨之色,“是!谨遵顾贵人旨意!”
宣光殿,林蔚蔚额间用翠鸟羽点缀成花钿的样式,她长眉扫向鬓角,如远山含黛,秀颊上薄涂一层胭脂,唇色是泛着莹润的淡粉色,似一颗夜露般晶莹饱满。
她头梳堕马髻,在发髻上斜插一支步摇,颇有几分矜贵慵懒的气息,听桓逖诉说完东方玄的悲惨身世,林蔚蔚美眸中不禁流转着满满的悲戚与心疼,“天哪,东方卫大将军的姨母竟要把他卖到宫中去当小黄门?她不舍得自己的儿子,就来骗他阿母,来祸害他?还有他那可怜的幼弟跟阿母,简直不敢相信,从前我只在古书中看过这样的事,没想到竟然真的让我遇到了,好可怕!怪不得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点阴郁,有点狠戾,又有点诙谐跟风雅,就是他小时候的遭遇,才让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桓逖俊眸含星,似倒映着星辉,其中饱含对郗崮夫子的无尽感激,“还好他遇见了郗崮夫子,我师傅待我们极好,才没让他误入歧途,还学就了一身本领。”
林蔚蔚翠翘斜坠,慵懒中自有一番妩媚,她朱唇点绛,檀口轻启,“那你之前说他喜欢我?是怎么回事?”
桓逖剑眉斜入鬓角,他唇畔含笑,似春风拂面,“因为他阿母的缘故,他自是喜欢聪慧之人,我冏冏狡黠伶俐,慧心巧思,谁会不喜欢呢?”
林蔚蔚美眸流眄,似星河流淌,“既然他是咱们的人,那这宫廷的宿卫之权,就掌握在我们手中了,日后我们争取把襄雍城的宿卫之权也掌握在手中,这样就更加安全了,‘啊哈’你可知道,君王可是个高危职业,自古以来,有君王被大臣废掉的,有被亲生儿子杀了的,有被后宫的妃嫔弄死的,还有被太监杀死的呢!还有掉进粪坑淹死的,就别说各种反叛敌对的力量了,总之当皇上是很危险的。”
桓逖剑眉微挑,“啊哈?”
林蔚蔚浓如红桃裛露的粉嫩脸颊上满是俏皮,“啊哈是你的新名字,喜欢吗?”
桓逖风姿卓绝,乌发如墨,眸光流转间更显落拓不羁,他俊眸中溢满宠溺,温柔得似盈满了春水,“只要是冏冏取的,为夫都喜欢。”
林蔚蔚被宠爱包围,内心觉得甜丝丝的,“东方玄还没告诉我,郑和鸾到底在搞什么鬼,她为何闭门不见,甚至连啊哈你都不肯见呢?”
桓逖丰神俊朗,眸若朗星,他对着自己心爱的小女娘,内心盈满无限的缠绵与缱绻,他耐心的为她解惑,“她夜夜听鬼唱戏,这几天还在门上涂上了好些血,冏冏可知这是为何?”
这不禁让林蔚蔚联想到在南兮时她差点被狗血淋头的事情,她美眸滴溜溜的转,脱口而出道,“难道是狗血?因为狗血能辟邪?”
桓逖俊眸清亮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深邃之感,恰似沧海下潜藏着暗涌,“鬼就要来敲她的门了!”
这夜郑和鸾跟彩蘋依旧是紧紧的相拥,那鬼声凄厉又空灵,尖啸声忽远忽近,似被扼住喉咙的怨灵在愤怒的嘶鸣,这声音仿佛来自深渊,呜咽声扭曲又带着极大的恨意与冰冷的粘稠之感,恐惧丝丝缕缕的渗入骨髓,叫人一刻也不能入睡。
忽而砰的一声,外面门扇上似有人用力的敲了一下,彩蘋抖如筛糠,陡然间,那惨恻的鬼啸变成了幽冥般的戏曲之声,这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与诡异的侵袭之感,“凄凄惨惨,阴曹地府,亡魂野鬼,听我来令,阴风阵阵,鬼差索命,百鬼夜行,鬼车敲门,破门而入,取你命来。”
彩蘋被吓出了哭腔,“鬼,有鬼敲门,她们要来索命了,它们要进来了,我好怕,我好怕!”
郑和鸾亦是被吓破了胆,“不会的,不会的,法师说过了,只要在门扇上涂满血,她们定是不得入门,不要怕,不要怕,她们不会进来的,不会的。”
接着又传来了砰砰的几声,彩蘋颤着声,哽咽道,“鬼车,晦暝则飞鸣,能入人家,收人魂气,鬼车也叫鬼鸟或九头鸟,传说中它从前有十首,后来一首被犬所嗜,它那被犬所嗜的颈项上还滴着血,血滴之家,则有凶咎。它定是被冤魂所驱,来吸取我们的魂气的,它就要破门而入了,我们死定了,我好怕,夫人我好怕!”
敲门的砰砰声断断续续,彩蘋忽而浑身冰凉,她嘴中念念有词,“鬼车来了,它吸走了我的魂气,鬼车来了,它来了!”
说罢她一动不动,好似停止了呼吸。
郑和鸾完全被恐惧攫住,她哆哆嗦嗦的,探索着彩蘋的鼻息,她忽而惊叫一声,吓得跌坐在床榻上,她懵了须臾,后惊叫着越过彩蘋的身体,朝着外面跑去。
恍惚间,她好似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响动,她惊惶的回过头,只见彩蘋竟然飘荡在空中,她七孔流血,面目狰狞,“郑和鸾,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郑和鸾浑身瘫软,吓得瘫坐在地上,她嘴唇颤抖着,只觉魂不附体,七窍生寒,“别,别过来!”
趁着郑和鸾颤抖着起身,准备往外跑的间隙,彩蘋藏在广袖中的纤纤素指用力的一弹,一刻药丸瞬间飞至郑和鸾的鼻翼前,它顷刻间炸裂扩散,这粉末被她吸入了鼻息,她还未晃过神来,一种强烈的抑制不住的笑意席卷而来。
郑和鸾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恐惧侵袭着她的四肢百骸,可那狂涌的笑意更是让她招架不住,她颤颤巍巍的,朝着门边跑去。
打开了房门,数只鸟儿徘徊在她的门外,她只觉眸光涣散,神志混沌,可怖的鬼车鸟仿佛就盘旋在眼前,它们皆是九个头,另一个没有头的颈项上血滴还止不住的滴落下来,她觉得面上一凉,顺而抬起藕臂,用秀指抹了一下脸颊,果然是血迹,她不禁喃喃道,“血滴之家,则有凶咎。”
彩蘋再次把笑矣乎弹至郑和鸾的琼鼻前,郑和鸾似疯魔了一般,狂笑狂舞了起来,她眼前交替闪过斑驳陆离的光影,那些鬼车鸟盘桓着,回旋着,扇动着翅膀,发出令人惊悚的惨叫声,彩蘋的鬼影也在她周围飞旋盘绕。
郑和鸾恐惧万分,骨软筋酥,吓得战战栗栗,魂不附体,可那抑制不住的笑意也似鬼魅般如影随形,她摆脱不了,也挥之不去,只能就这样疲惫的笑着,跳着,似鬼车鸟一样,盘旋飞舞着。
不知多了多久,郑和鸾觉得筋疲力竭,血脉逆涌,彩蘋的鬼影飞速的朝着她而来,那鬼影似裹挟着阵阵阴风,鬼魅的面容上血迹斑斑,她幽冷的眸光中溢满了让人窒息的冰冷与杀意,好似下一秒她就要给她致命的一击。
郑和鸾疯狂挑动的心忽然乱了节奏,她血脉俱涌,心脏骤然停歇,瞳孔瞬间散开,她肤色苍白如纸,可唇畔还维持着诡异的笑意,她就这样僵直着,轰然倒地,一命呜呼了!
确定郑和鸾是真的已经死去了,彩蘋利落的把自己收拾妥当,她把脸上的血迹弄干净,又打扫了一下地上笑矣乎的粉末,然后才呼和着叫嚷了起来,“不好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宫婢们与内侍们早就得到了指令,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也不要擅自出门,他们犹疑的间隙,听到了彩蘋悲戚的呼嚎,“夫人薨逝了,夫人薨逝了……”
坤德殿的婢女与奴才们这才纷纷涌出房门,皇上得到消息后,也即刻来到了这里,与他一同来到的,还有东方卫大将军,桓逖连夜就问询了彩蘋。
彩蘋满面泪痕,一副悲戚难抑的痛楚模样,她跪在地上,显得弱不胜衣,纤楚依依,她恨恨的指责道,“是法师,是玄贞子,定是他害死夫人的,这些天他不知对夫人施展了何种妖法,夫人说有鬼魅缠着她,还与她说话,可奴婢却是什么声音也没听到,那法师还让我们用血涂抹房门,今夜夫人好似疯魔了一般,她夜半说有鬼车鸟敲门,于是奴婢就去开门,可她就似中了邪一般,突然冲了出去,她边跳边舞,还大笑着,笑着笑着,就忽然倒地不起了,奴婢上前去探她的鼻息,她竟然,竟然薨了!”
桓逖鹰视狼顾的俊眸中痛惜与悔恨轮番上演着,他恨声道,“连夜派人去追查玄贞子的下落,务必要把他捉回来,还有搜查坤德殿,看看这法师到底布下了什么妖阵,才害死了朕的阿鸾。”
东方玄声如冰溪初融,他即刻朗声应道,“是!”
待搜查了一番坤德殿,呈上来的物件却让众人瞠目……
这下整个宫中都传开了,人们表面上缄默不言,佯装不知,暗地里却飞短流长,胡乱编排了起来,“你知道吗?郑夫人行巫蛊之术本想陷害顾贵人,她还行媚术妄想蛊惑圣上,结果却被反噬,自己遭了殃,呜呼哀哉,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听说从她寝宫中搜出了蛊虫,人偶,鸳鸯心,掳心茶,还有驴驹媚,简直是闻所未闻,千奇百怪,怪不得皇上如此宠爱她,原来竟是她行了媚术,宫中明确规定,行媚术之人是要处以极刑的,如今她自食恶果,可是怨不得旁人。”
“传闻她临死前见到了鬼车鸟,可真是妖邪呢!那妖物有九个头,还有一个脖子上没有头,却还在滴血呢!”
“说不定她就是被这妖物吸了魂,索了命!”
“也不知是真是假,鬼车鬼车,该不会是在鬼扯吧?”
“唉!谁人能说得清呢?”
宫中传的沸沸扬扬,青葙则是一头雾水,“小仪您说,真的有鬼车鸟吗?郑夫人的魂真是被鬼车鸟吸走了?”
林蔚蔚夭桃秾李的嫽妙俏颜上满是淡然,“什么鬼车鸟,法师让郑夫人在门上涂满了血,待他出了宫,夜晚在宫中附近放一些嗜血的鸟,如蝙蝠之类的,它们闻到血腥味道就会去撞她的门,根本没有什么鬼车鸟,那都是鬼扯!是她中了笑矣乎后产生的幻觉,误将那些嗜血的鸟儿当成了鬼车鸟,再加上她多夜未合眼,就这样在惊吓与劳累中猝死了!”
青葙莹白的小脸上还是布满了疑云,“那有鬼魅对她说话呢?鬼魂如何对她说话?”
林蔚蔚嫮目宜笑,蛾眉曼睩,“那就要问我们的顾贵人了,就让她先开心两天,到时候我再为青葙你揭晓谜团,青铜就是青铜,就像她铸成的那金人一般,说是金人,实则却为青铜!”
青葙秀眸中流露出一丝对平淡与安然的向往,“可怜那,还不如生在寻常人家的好!”
林蔚蔚亦是感叹道,“宫中向来如此!权力铺成的道路本就是白骨皑皑,郑和鸾这样单纯的人是不适合入宫的,即便有强大的家世又如何?听闻那玄贞子被找到的时候就已经被灭了口,这就是死无对证。所以人那,还是得学会自保,你若妄想靠着旁人,其实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