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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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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晴气爽,苍穹似刚出染缸的细绢,那澄澈的蔚蓝色让人眼目愉悦,阳光似碎金般流淌,洋洋洒洒的穿过桑叶,在地上投下摇曳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桑叶发出簌簌的细响,仿佛在轻声的呢喃告别。
一队人马立于桑蚕园内,典蚕官穿着熨帖得整洁的官服,她神色肃穆端庄,正手持一雕龙凤纹的木匣,待她把木匣打开后,立面赫然放着养得白白胖胖的一只蚕儿,木匣的底部铺着桑叶,看来这蚕儿在里面十分惬意安然。
典蚕官舒女官那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总给人安心信赖之感,她脊背挺直如新竹,神色恭敬,声音清朗平稳,“请林小仪放心,臣定会保证蚕儿安然无恙的入宫,呈现给皇上与顾贵人。”
林蔚蔚抬起水眸,那浓如夭桃秾李的桃花色似乎染进了她的眼波中,她声泠泠而悦耳,“好!启程!”
说罢她在青葙的搀扶下,踏上了那朱轮华毂,瑞鸟衔珠的华盖车,女官们依次登上了后面的车辇,接着内侍悠长的嗓音划破寂静,“启架,回宫!”
随即车轮滚滚,在桑林的绿意中似溪流般汩汩而出,车轮碾过御道的辚辚声与鸟儿飞驰而过的啾啾声似乎谱写了一首离别曲,随着初夏的暖风飘扬而逝,渐行渐远。
车舆行过田野,经过山峦,最后进入了襄雍城,驶入了宫门。
嘉福殿内,桓逖与顾晗嫣正端坐于紫檀木御榻之上,桓逖身穿玄色纻丝长袍,长袍上以金线勾勒出龙纹翱翔的模样,还有以蹙金技法秀成的纹章,庄严而精致,威仪又尊贵。
他腰间系一条雕镂着蟠龙的蹀躞带,足上是一双乌皮六合靴,见到那日思夜想盼望的倩影,他的俊眸中簇着一抹乍然欣喜的流光,但那抹流彩一闪而逝,被他悄然的掩映,又恢复了那端庄威仪的模样。
顾晗嫣头梳缬子髻,所谓缬子髻,是以花缯束发,她的发髻上并未点缀过多的珠翠,而是只插了一支金凤衔珠步摇,步摇垂坠的金穗子下是一颗熠熠闪耀的瑟瑟珠。
她薄施粉黛,身上着袿衣襦裙,袿衣上以金银锁绣,彰显着无限的奢华,即使是端庄的坐着,亦有飘逸仙姿之态,仿佛神女般扬轻袿之猗靡兮。
林蔚蔚步伐恭谨,莲步轻移,她身后跟着以典蚕官为首的女官们,众人队伍整齐,有序排列,待行至嘉福殿中央,皆停住了脚步。
她们齐齐的下跪行礼,“参见皇上!参见顾贵人!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贵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桓逖那如金石相击之低沉的嗓音悠然的响起,“平身吧!”
她们再次齐声谢恩,“谢皇上!”
顾晗嫣坐于御榻之上,瞧着众人对她三叩九拜,俯首称臣,她内心是前有未有的畅快与得意,她眼底藏匿着一丝睥睨与凌厉,可她面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尊贵与礼仪,同时又矫饰着一种经年累月假装出来的温良贤淑与柔和谦卑。
她红唇微启,慈悲中流露出一丝威仪,“林小仪实在辛苦!众位女官亦是如此!快把蚕儿呈上来!让皇上瞧瞧你们这些时日的辛苦。”
林蔚蔚低眉顺目,柔声到,“是!谨遵顾贵人旨意!”
典蚕官舒女官抬步走上前,把雕镂龙凤纹的木匣交于林蔚蔚手中,后毕恭毕敬的退下。
林蔚蔚以宽袖遮蔽,缓缓的打开木匣,她今日身着青碧色广袖流仙裙,她低眉敛目,瞧着木匣里的蚕儿,只见她面色如常,美眸如凝着朝露,簇着清辉,她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静立时如烟雾含翠,接着她缓缓的向前行进,行走间宛如碧波萦绕在山水之间,待她行至御榻前,宦官宗爱立马上前,把木匣接过,并恭敬的呈到皇上与顾贵人跟前,让他们观看。
顾晗嫣菱唇微启,眼角眉梢似缭绕着喜悦,她不由得惊叹,“呀!皇上您瞧!这蚕儿被养得多好啊!蚕是天下丰衣足食,织机不歇的象征呢!林小仪出宫的这些时日总算没有白费!”
桓逖亦是眉目皆安,“林小仪此番前去桑蚕园,果真是劳苦功高!朕定有重赏。”
林蔚蔚立马柔声道,“这是妾的本分,妾不敢邀功。”
顾晗嫣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她一副热络亲昵的模样,“养蚕、结茧、缫丝、织衣,这蚕儿们可是代表着我北韶的盛世丰年与生生不息,结茧缫丝,染色制衣,事就这样成了,这桑蚕园制成的礼服可是供帝后祭祀所用,因此是极为尊贵的,林小仪你的功劳的确最大,何必自谦呢!除了皇上的赏赐外,本宫也重重有赏!”
接着她又抬眼瞧了一眼林蔚蔚身后的众女官们,“还有你们,本宫也通通有赏!”
林蔚蔚再次同女官们一同行礼,“谢过皇上!谢过顾贵人!”
顾晗嫣刚刚还欣喜的面容此刻却突然为难起来,她略显犹豫道,“林女官回宫,本该是设飨宴的,可眼看太后的忌日即将临近,臣妾恐怕宫中不适宜摆设宴席,依臣妾拙见,此事还是等太后娘娘的忌日过了再行商议吧!”
桓逖思忖了片刻,点头应允道,“好!就按顾贵人说的办!”
众人领了封赏后,有序的退出了嘉福殿。女官们即将各自回归之前的职事,只有典蚕官要返回桑蚕园继续养蚕。
女官们依依不舍的辞别舒女官后,各道珍重就离开了。舒女官那如淡漠山水的面容此刻略显不舍,她上前拜别林蔚蔚,说了些无关痛痒的祝福话。
林蔚蔚似缭绕着水雾的美眸闪耀着灵动与狡黠的辉光,她倏而打断道,“舒女官可是信奉黄老之学?”
乍然听到林蔚蔚如此质问,舒女官似蒙了一下,不过她随即就恢复那副淡然如菊的模样,“臣不懂,小仪您为何如此问?”
林蔚蔚轻嗤一声,略带嘲讽道,“你这个‘卷舌星’!你还演上瘾了不成?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你年纪比我长了许多,从前我对你很是敬重,我初到桑蚕园之时,你来寻我,告诉我你是我从前在四通街救下的那个小郎君的阿母,我送了那小郎君回府后就离开了,的确没有见过他的阿母,你这样是想让我放下防备,除了刚开始那韦诞墨的事情,我却是没有怀疑过你,离开桑蚕园的前一天,你让我去奇珍园,我本以为会发生什么让我意料不到的事情,结果却还是平安无事,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全然的放下戒备?”
舒女官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的眼眸依旧湛然明亮,只是那其中,多了一丝冷硬与藏不住的暗涌,她牵动唇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林小仪却是比臣想象得,聪明许多呢!”
林蔚蔚亦是直视着她,“我每天那么努力的学习养蚕,巡视蚕室,你以为我为的是什么?你表面上看起来温良无害,让我愈发的信任你,我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喽!我在别院旁边的屋子里教我的婢女青葙如何养蚕,这许多时日,我的蚕宝们也是长得愈发的好!这都是典蚕官你的功劳,我要对你说声谢谢呢,哼!”
说罢林蔚蔚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东西,径直的朝她扔了过去,只见一只已经死去的,略显僵硬的蚕儿就这样坠落在她脚边。
舒女官那曾如春水般能抚慰人心的眼眸,此刻却略显空洞与怨毒,“想不到林小仪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心机,臣真是输的心服口服!”
林蔚蔚额头如新雪覆玉,她面容略显清冷与矜贵,冷然开口道,“出发之前我把我养的一只肥肥胖胖,看起来很健壮的蚕儿仔细的包裹好,藏在袖口中,这就是为何我今日要穿一件广袖襦裙的原因,刚才我真的抱有一丝幻想,我期待那木匣中的蚕儿还健壮安好的躺在里面,可却是我异想天开了,见到那只死蚕,我悄然的用我的蚕儿替换了它,如今物归原主,你的东西还是还给你的好!”
舒女官面上再无暖意,只剩下霜雪覆盖般的冷硬与寒冷,“一切都是顾贵人的意思,小仪您万万怪不到臣头上!”
林蔚蔚最后觑了典蚕官一眼,她眼尾迤逦,荡漾着水雾的美眸如秋水含星,那薄雾似倏而散开,她乌黑沉静的瞳仁此刻略显强势与凌厉,“这里又没有旁人,你胡诌个什么劲儿啊?你刚刚入宫,还没有拜见过郑夫人,不去她的宫中请安问好吗?”
说罢她一甩裙摆,施施然转身而去。
回到宣光殿,林蔚蔚总算可以暂时的松一口气,洗了个花瓣澡后,林蔚蔚觉得放松极了,她悠闲的倚在美人榻上,品尝着从桑蚕园带回来的桑葚干,甜美的感觉瞬间溢满口腔,她对青葙道,“你也尝尝,这桑葚干也是果味浓郁,味道甚美!”
青葙则是不由得感慨道,“真没想到,那典蚕官竟然是这样的人,她从前可是一副两袖清风,淡然如菊的模样,她的气韵中也是自带风骨,给人以气节高尚的感觉,她竟然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陷害小仪您,真是坏透了!”
林蔚蔚亦是感叹道,“这周围财狼环伺,我们能相信谁呢!其实她要陷害的也不是我,不过是我刚好处在这个养蚕的位置上罢了!她要对付的,是顾晗嫣,毕竟下次顾晗嫣若是再铸成金人,郑夫人的皇后之位可就落空了!”
青葙似参透了一般了然道,“这么说典蚕官是郑夫人派来的?也对,她绝不可能是顾贵人的人,这亲蚕礼可是顾贵人暂代皇后之职,负责主持操办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自己使坏!她们定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奴婢我一直躲在桑蚕园的暗处学习养蚕,多亏了小仪您的远见,我们才又逃过一劫。不过这回郑夫人定是更加焦急了,真不知她还有什么法子去对付顾贵人。”
林蔚蔚樱唇轻启,如莲花般初绽,她眼底的星芒也随之漾开,“这后宫之中网罗密布,我不得不如此!就让她们去斗好了!这样对我们才是最好!太后的忌日就要到了,且看她们还有什么花招吧!”
青葙想了想,觉得不解,“那之前在逍遥楼诬陷你与何大人有染的那个王女官呢?她又是谁派来的?”
林蔚蔚眼神悠远,思绪悠长,“她啊,八成是顾晗嫣的人。那小书女一直与我亲近,明面上让我提防着中使女生,她说中使女生是中书舍人的外甥女,而中书舍人是邑翊公郑桀的人,可实际上中使女生一家与中书舍人基本上是断了往来,如果我猜的不错,小书女琼玖也是顾晗嫣派来的!她一边想让我替她好好养蚕,一边又想诋毁陷害我,这才是她这个蛇精的真面目!”
青葙恨恨道,“真是坏透了!”
夜,坤德殿。
朱雀宫灯次第点亮,青铜凤鸟博山炉内香气袅袅上腾,百鸟朝凤屏风后的秀榻上,郑和鸾从前那半含秋水半含娇嗔的美眸此刻满含怨怼与不甘,她眼神冰冷的直直盯着跪在地上的贴身宫婢采薇,“你不说会万无一失吗?为何林苾棠那木匣里的蚕儿没有死?如此一来,顾晗嫣岂不会更得意?她离皇后之位更进一步,那我呢?我才是北韶的皇后,我才是!”
面对歇斯底里般暴怒的郑和鸾,采薇如惊弓之鸟般惴惴不安,她瑟缩着,劝慰道,“太后的忌日就要到了,她可是您的亲姑母!夫人您还是稍安勿躁的好!待我们从长计议!”
郑和鸾眼神癫狂中尚存一丝清醒与理智,“表兄是我一个人的,谁也别想抢走他,姑母是我表兄的亲生母亲,我定会尊重她,待我姑母的忌日过后采薇你就给我阿母送信,让她速速的来宫中与我商议,她定有法子对付顾晗嫣。”
采薇不敢再规劝,只好一味的附和道,“是!请夫人放心!”
珪琳殿,顾晗嫣身着素绢中衣,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翔凤纹大袖衫,下裳着绞缬绢长裙,此刻她青丝披洒,正悠闲的倚在胡床上。她美眸流转间,有种掌控一切的慵懒与敏锐。
看顾晗嫣心情极好,芄兰小心翼翼的奉承道,“恭喜贵人!这次林小仪养蚕归来,功劳还不都是贵人您的,是您慧眼识珠,才选中了她去养蚕,她该对您感恩戴德才是!”
顾晗嫣脖颈纤长如天鹅引颈,她的美是富丽堂皇的,是长期在深宫中滋养与修炼出来的,是带着明晃晃的野心与欲望的,也是近乎本能的生存与攀爬之道。那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是她一直以来所渴慕的,也是她势必要得到的。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凭添几分饱含算计的诡秘,“我交代你的定要仔细着点儿,万不可有半分闪失,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哼!”
芄兰恭谨道,“是!贵人放心!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此事定会办妥的!”
晚上林蔚蔚喝过了桑葚酒,她只觉得有些微醺,她让青葙退下后,就摇摇晃晃的朝着床榻走去,眼看着就要躺在床上,这时她被人从身后抱住,两人齐齐的躺在了床上。
见到桓逖,林蔚蔚用玉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亲昵的依偎在他怀里,嘴里喃喃的嘀咕着,“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桓逖霸道的捏住她那俏丽的下巴,强势的问,“你对谁动了情,说!”
林蔚蔚今日却是喝多了,所以她有些醉了,只顾呵呵的傻笑着,她脸颊边两抹驼红,眼眸中泛着晶灿,樱唇紧嘟着,好似在索吻,却在呢喃,“我在桑蚕园学到了好些学问呢!那斑鸠,多吃了些桑葚,竟能醉酒呢!呵呵!日后我也要用桑葚来酿酒,看看我会不会像那傻斑鸠一样,也醉了!呵呵!”
桓逖用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语气,似是诱哄着,“乖冏冏,告诉大福,你喜欢谁?对谁动了情?”
林蔚蔚眼神朦胧,她的唇瓣似蜜桃般,她的唇丰润而柔软,还嘟嘟的上翘着,好似撒娇一般,“我喜欢吃桑葚!我告诉你,大福,这桑葚也是个宝呢!桑椹熟时,多收,曝干之;凶年粟少,可以当食。就是说,荒年的时候,桑葚干可以当粮食,让人们充饥。你也应该下令,让桑蚕园多储备些。”
不等桓逖搭话,她那似初绽芍药的樱唇再次开启,她邀功似的,嘀咕道,“还有用柘树叶饲养的蚕,丝好,作琴瑟等弦,清鸣响彻,胜于凡丝远矣。这小蚕吐的丝,竟然还可以做成琴弦,小蚕果然是个宝。柘树条干直长,和普通树不同,十年之后,可以供各种用途。一棵柘树可以值十匹绢,值钱得很呢!小蚕是个宝,桑葚是个宝,柘树也是个宝!我懂得多吧?嗯? ”
她扬起浓桃艳李般的俏脸,醉眼惺忪的瞧着他,勾得他心里如猫儿捉弄般,丝痒难耐。
桓逖相思成疾,再也按捺不住,他喉结微滚,更显落拓不羁,他声如金石相击般低沉又魅惑,“冏冏才是我的宝!”
说罢他俯下头,朝着那樱唇,深深的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