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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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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初歆都等在逍遥楼附近,以期待能见到何晏植。
这日她头梳十字髻,秀发上插了一支不算名贵却很是别致的银步摇,她眉心贴着飞燕形状的花钿,面颊涂了斜红,樱唇上亦施了同样红润的口脂,看起来很是娇俏灵动,颇有种豆蔻梢头,聘聘袅袅之美。
她身穿交领右衽襦裙,裙摆边缘上绣有云纹织锦镶边,行走起来如云絮般飘逸秀美,她耳佩银耳珰,腰间挂着一个香囊,香囊上绣有兽头纹样。她脚上着一双丝绣云头履,今日她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的。
眼见那心心念念的俊影从远处而来,初歆不禁回想起从前的情形,从前她总是躲在角落里,从来不敢像其他女官一样走上前,与他热络的寒暄,她真的很羡慕她们,可以站在他的身边,与他攀谈,与他并肩。可她的脚步就像千斤重,无论如何,她也鼓不起勇气,走到他身旁去。
直到有一天,她垂头丧气的走在宫中,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他,她险些撞上他,而他不但没恼,反而对她展颜一笑,他的笑容如初阳映雪般,他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诚挚,仿佛他的一笑,可令山川皆暖,冰雪齐融,“小心看路!莫要顾影自怜,初歆,你并不比其他女官逊色,你要破茧成蝶而不是作茧自缚!期待不一样的你!”
那日初歆久久不能忘怀,何晏植的话如春风般吹拂进她的心坎,仿似庭前嫩柳染新绿,梁上新燕啄春泥,相思之春之气息自此之后每时每刻无不萦绕在她的身边,她似疯魔了一般想要变得更美,以期待能得到他的认可。
眼见心上人步伐锵锵,就要走到她身旁,她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上前一步,她声音柔弱,语气却坚定道,“何大人,你有没有,有没有心仪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点点?”
何晏植身段挺拔又坚实,是长期习武才有的硬朗与强悍,可偏偏却生了一副俊俏面容,他面如雪后初霁的月光,又仿佛破晓的晨曦,那瓷釉般的面颊上,英俊的眉眼似浓墨重彩般被描摹、点缀。
听了初歆的话,何晏植的俊眸中似闪过讶异,“可是上次我的话让你……”
何晏植还未说完,初歆立马打断他道,“我知道了,何大人是可怜我是罪臣之后,所以才对我说那样一番话的吗?”
何晏植俊眸澹然,却饱含诚挚,“对于某些人来说,露才扬己并不可取,可对于初歆你来说,却是十分必要的,你在背后默默耕耘,黾勉从事,以期等待主子们有朝一日能发现你的努力而对你的族人们格外开恩吗?绝不会有那么一天!这也是为何从古至今多少能人志士怀才不遇的原因,我这样说并不是要让你锋芒毕露,更不是要让你以色侍人,而是让你学会慧心巧思,你若真想救你的家人,不如想办法到皇上身边去侍奉,他是我们北韶的新君,你若让他龙心大悦,你们脱了奴籍恢复自由身就不再是遥遥无期,而是指日可待了!希望这次我的话你能够听得进去,不要再产生任何误解!”
看着何晏植那伟岸的背影渐行渐远,初歆内心仍如海浪般砰訇。
他那英气逼人的俊脸,眉目如画的俊颜,他的俊眸波光流转间,凛然正气骤然化作春溪融水,汩汩的流进她的心田,可终究是落花飘零,流水远逝,他的出现,宛如午后酣然一梦的暖风,梦里的风,恰似她的深情般,骤然而起,席卷天地,可这风却不是专属于她,亦不曾为她停留,也该是她醒过来的时候了。
初歆的秀眸似被春露滋润般,闪着莹润的流光,她额间那飞燕形的花钿似正在展翅凌空,它伶俐的身姿腾空而上,划过天际,那越行越远的剪影恰似拂过面颊又飘零远逝的和风,也似记忆中某些捉不住的念头,亦似那些给过你短暂的温暖却终将要远去的人。
既然不属于她,那她也要像这飞燕般,靠着自己的羽翼,重新寻觅温暖可栖息之处。
初歆的秀睫滴落一颗晶莹,她终是释然一笑,利落的转身而去。
不过几日的光景,襄雍城的四通街又出现了几家新的放贷商肆,不同于其他以百姓房屋或金银等昂贵财物为担保的质库,这家商肆门口的子钱家门热络的向路过的百姓们宣扬着。
“春有‘青苗钱’,夏有‘夏耘钱’,秋季‘秋收钱’,冬季‘暖饱钱’,岁取十一,若春贷粟一斛,秋还一斛一斗……”
百姓们听了纷纷惊讶,“这子钱竟然如此少?”“是哪位大善人如此体恤百姓的疾苦啊?”“走!我们去瞧瞧!”“对!去瞧瞧!”
步六孤与阿敦藏身在暗处,见状步六孤沉声叮嘱道,“派人暗地里去查查,这幕后之人是谁?”
阿敦面容严肃,恭敬道,“是!将军!”
邑翊公府,听罢郑拓夫的话,郑桀那双幽深的瞳孔中一闪而逝的掠过几丝精光与赞许,他连连称赞道,“好,做得好啊!这顶高帽子若是被扣到了丞相的头上,想必顺阳王与豫章王的矛头会直指向他,那就让他们去斗个你死我活好了,我们就且等坐收渔翁之利吧!”
郑拓夫虽然容貌俊逸,声色却流露出阴鸷与骄矜,他语带不屑,嘲讽道,“都说虎父无犬子,可想不到丞相那个老匹夫英明一世,却生了一个如此蠢笨的儿子,我只不过派人去假意充当他的谋士,让他为民谋利,也替他那好阿父赢得好名声,他就果真去开了那几家质库,太平真君纪念馆经营着长生库,那多是顺阳王与豫章王的产业,我们只是在民间暗暗的经营着几家质库,如今那丞相之子顾弋然贸然的去挑衅两位亲王,就让他们与丞相府去斗好了!”
邑翊公郑桀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眸好似冰雪覆盖的湖面,潜藏着无尽的暗流与汹涌,此刻他轻声一笑,夸赞道,“好计谋!我儿才真是虎父无犬子!孺子可教也!”
北韶皇宫,琅嬛殿内,桓逖身穿玄色潜龙纹锦袍,他额头饱满如覆圭璋,黑如点漆的俊眸流露出决胜千里的锐利与洞悉一切的澄澈,他姿貌雄杰,浑身都散发着经天纬地与运筹帷幄之气韵。
听罢步六孤的禀告,桓逖内心暗暗思忖,‘竟是顾弋然?他果真是未经雕琢,心思纯粹之人。’接着他那如鼓钟将将,金玉相振之嗓音低沉的响起,“做得不错,继续查下去!”
步六孤亦是沉声道,“是!臣谨遵皇上旨意!”
夜,丞相府书房。
这里窗棂宽阔,室内高大的十五连枝灯盏灯烛通明,象征着枝繁叶茂与生生不息,房中间是一个髹黑漆楠木书案,案上置卮灯与砚,书案后放置着一个高背胡床,丞相顾逊此刻正坐在其上,他脊背挺得笔直。
顾逊面容威肃却并未动怒,而是语重心长的教导着他的幼子,“为父知道弋然你的心思,不过有些事情,不可操之过急。”
顾弋然站在书案前,他身形挺拔,容貌俊逸,皮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他的俊眸湛然又明亮,看人时带着自幼被宠爱与呵护着长大的,未经世事的澄澈与清朗。虽说北韶是马背上的民族,可他却似未被风沙与砂石磨砺过,只在书卷与蜜罐中熏陶着,才长成如此金尊玉贵的俊俏模样。
顾弋然一袭织锦白衣,这偏偏美少年的俊眸中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我真的不懂,街上那些专营子钱的商肆,子钱高得惊人,哪是一个平民百姓能够承担得起的呢?还有百姓们笃信的太平真君,那长生库就更是让百姓们抽筋剥骨。为今之计,只有实行变法,抵制那些不良商贾的行为,才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也防止那些官商勾结的贪官们中饱私囊,阿父您贵为一国的丞相,怎能看着百姓们深陷水深火热之中而不顾呢?”
这个小儿子是顾逊最为宠爱的,此刻他眼带疼惜,耐心的解释道,“我儿没有细想这其中的利害,自古主张变法的人,几乎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他们哪个不是为国为民?最后为何又没有个好的结局呢?因为这背后敌对的势力实在太过于强大了,那长生库背后之人是顺阳王与豫章王,还有那些质库商肆,多少公卿大臣都参与其中,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动摇的,你如今公然与他们反对,是要把整个家族推到明面上与他们敌对,他们若是合力对付我们,就连为父也没有招架的余地!”
顾弋然细细的思量了片刻,认错道,“是儿做事欠妥,不计后果,下次我定会仔细考量的。”
顾逊眼眸中略带担忧,他语气中泛着深深的笃定,“明日早朝,他们定会发起攻势,你的脾性也不适宜在朝中任职,今日我已经入宫求见了皇上,若是你被调离了职位,去了个闲散地方,我儿你也不必忧心,日后顾家还有你几个兄长,你只管自由自在的好!”
顾弋然恭敬的鞠躬道,“是!儿谨遵阿父教诲!”
翌日早朝,果然如顾逊所料,一官员进言道,“启禀皇上,太宰顾弋然旷职偾事,致使所豢养以供祭祀的牺牲瘦骨伶仃,毛色稀疏,如此怠废,即不敬神灵,又愧对先祖,上有负皇恩,下有负民望,望皇上严惩!”
多位官员应声附和,“臣附议!”“臣附议!”
桓逖鹰视狼顾的俊眸中流露着深思熟虑后的澹然,他定论道,“即日起顾弋然被免去太宰一职,调去御林苑担任虎圈啬夫。若是再轻慢懈怠,旷职偾事,朕定不会如此轻饶。”
听罢顾弋然拱手抱拳,恭敬的下跪行礼,“臣多谢皇上!臣定不负皇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桑蚕园,几日后的清晨,青葙正帮林蔚蔚梳妆更衣。
青葙忍不住喟叹道,“那奚官女奴本就是官奴,可她竟然花银钱造了假的户籍,就为了去子钱家那里借钱?她还收买了宫中负责采买的女官,经常偷偷的溜出宫去,用借来的钱采买首饰衣裙,就为了一个曾经夸过她一句的何大人?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呢?”
林蔚蔚未加思索,脱口而出道,“完全不值得!青葙你要记得,若要人救,必先自救。她这样自轻自贱,还去借了什么典贴?若是还不上银钱就要以自己抵债,那不是愚蠢至极吗?人陷在困境或祸患之中是很容易对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之人心怀感激的,但她会错了意,不但没有从困境中逃脱出来,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青葙你日后绝不要这样,父母有时候尚且靠不住,更何况是一个男人呢?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尤其是像初歆这样,人家只是夸了她一句,她把自己的身家清白都押了进去,那样只会更惨。”
青葙莹白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重重的点头道,“嗯!小仪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像她那样‘恋爱脑’的。”
林蔚蔚欣慰道,“不错不错,你这小女娘学得倒是挺快的。”
这日午后,林蔚蔚照常与典蚕官最后一次一起巡视蚕室,舒女官行走时裙摆轻扬,她的裙琚上绣着素净的卷草纹,她就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般,让人感到沉静又安心。她的眼眸簇着明亮的辉光,笑起来眼尾的细纹恰似湖边荡起的涟漪,衬得她眼眸中的辉光似是凝结了漫天的暖阳,给人以温润坚定之感。
她温和的开口,“小仪您尽管放心,这里有人轮值看守,蚕儿们定会万无一失,明日您回宫面圣,皇上与顾贵人若是看到您带回去的蚕儿们,定会夸赞您的,明日我也与您一同回宫面圣,一切都会妥帖顺利的。”
林蔚蔚安然一笑,她面颊上映着极淡的,蜜桃似的光晕,“有舒女官你在我当然安心!我会向皇上与顾贵人禀告的,这些时日你也很是劳苦。”
舒女官谦逊道,“臣不敢邀功,小仪您事必躬亲,才是我们效仿的榜样,眼看您就要回宫了,这里您还不曾仔细的游览过呢!这桑蚕园只是是御林苑的一部分,御林苑中有个奇珍园,那里有好些平时看不到的奇珍异兽,小仪您若是喜欢,臣可以为您备车,送您去游玩观赏一番。到过这桑蚕园的主子们可都是必去那里游玩呢!”
林蔚蔚浓如红桃裛露的嫽妙面容似被朝霞映染般,荡漾着一抹绯红色,她美眸湛然,随即应道,“好啊!既然就要离开了,那不如去那里瞧一瞧,也不枉费我来此一遭。”
舒女官还是那副沉稳恭敬之态,“臣这就去准备!”
青葙陪伴林蔚蔚来到了奇珍园,林蔚蔚观赏着这些奇珍异兽,忍不住小声嘀咕着,“这有什么稀奇的,除了一些猛兽外,其余的从前我家东郊的山墅中大多都有豢养,不过既然来到了北方,当然得要看看东北一霸了。”
青葙一头雾水,“东北一霸?那是什么?”
林蔚蔚开心道,“就是东北虎啊!走,去看东北虎。”
御林苑的老虎们都被圈禁在一个广阔的地方,林蔚蔚与青葙站在不远处观赏,林蔚蔚感叹到,“这不就是野生动物园?嗯,还算有趣!”
这时一郎君的声音随即响起,“你们是谁?怎会来御林苑?”
林蔚蔚回过身,只见一面容白皙的少年郎正身姿笔挺的立在她们身后。
他眉目似被水墨画晕染出来的,俊逸中自有一股清朗之气,他的眸光似碧落天光,里面无半分纤尘与杂质,亦无任何城府与算计,他看人时总是坦荡的迎着其目光,尽显真诚与信任,他浑身似萦绕着一股皓月清风,似嫩竹般自带风骨与气韵。
林蔚蔚忍不住在心中惊叹,‘好一枚眼神清澈的帅哥啊!大饱眼福了耶!好看好看好看!不过这不像美男计啊?那舒女官让我来这里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我散心?’
她假装淡定,声泠泠而悦耳,“你又是谁?”
这少年郎回应道,“我是虎圈啬夫,是看守这虎园的。”
林蔚蔚感到惊奇,“虎圈啬夫?还有这个官儿?”她在心中暗暗称奇,‘这不就是动物园的饲养员,在古代给皇上养老虎也是个公务员呢!’
瞧他细皮嫩肉的样子,哪像风吹日晒看守老虎的呢?于是林蔚蔚好奇道,“你是新来的?”
听罢这少年郎略显失意,不过也就是这一刹那,他随即又恢复了那皓月清风的模样,“嗯,我是被贬谪到此的,从前我是太宰。”
‘太宰,那不是主要负责祭祀时候的牺牲及粢盛的吗?’思及此,林蔚蔚询问道,“这么说,你从前是管牛羊的,那你管不管马儿们?”
少年郎回应道,“嗯,也有马,不过马不是用来祭祀的,是祭祀后供皇上及宫中的贵人们享用的。”
林蔚蔚一本正经的问了一个搞怪的问题,“难道你只让牛马干活,而不给牛马吃草吗?”
这少年郎俊脸憋得通红,他急急的为自己辩解,“当然没有,那是他们冤枉我,他们说我豢养以供祭祀的牺牲们瘦骨伶仃,实则我命人把它们喂得膘肥体壮的。”
林蔚蔚喟叹一声,“唉!猪不知道它被喂得这么好是为了被宰杀的,牛马亦是如此啊!可怜的牛马们啊!”
小郎君眼神清澈,不解的问询到,“我被人冤枉,女郎你为何要可怜牛马?”
林蔚蔚安慰他道,“小郎君你如此清风皓月般模样,若是在官场上混迹得久了,难免染上班味,到时候你的眼神还能如此清澈吗?瞧你的穿戴,定是富贵人家的郎君,与其尔虞我诈被人陷害,还不如在这里与虎为伴,自由自在,岂不美哉?”
小郎君仔细的听着,不由得点点头,以表示认同,“虽然女郎你说得有些我听不懂,不过大部分我还是很赞同的!谢谢女郎你的宽慰!”
林蔚蔚摆摆手道,“不谢不谢!我出来得也够久了!我要回去了!告辞!”
小郎君亦是回应道,“嗯!告辞!”
回桑蚕园的马车上,青葙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问询出口,“小仪您来之前不是怀疑舒女官吗?可她明明一副坦荡正气的模样,我们在这里也并无任何不妥,还遇到了那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小郎君,看来是小仪您多虑了!”
林蔚蔚夭桃秾李的姱俏容上略带些许的无奈,“在虎狼环伺之处,只有多虑才能保住我们的性命啊!且看看吧!那‘卷舌星’终究会露出尾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