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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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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未有烛火,唯有雨后月色溶溶,映照模糊人影。
一柄霜刃抵在李令姝颈间。
“别喊。”不速之客低声道,“我只要金疮药。”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中气不足,血腥味冲鼻,看来是受了很重的伤。
李令姝后脑抵在男人肩上,被迫微微仰头,男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血,雨水,混着尘土,杂乱的气味呛得她呼吸不畅,眼中带泪。
深呼两下,勉强保持镇定,她克制着颤抖的声线,温声道,“金疮药在我床头暗格中,郎君稍待,我为郎君取来。”
奋力一搏制住李令姝已是极限,现在男人连握刀的力量都所剩无几,力道一卸,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男人也支撑不住,身形摇晃,如玉山倾颓,倒在李令姝身上。
李令姝被带倒在桌边,着实又气又怕,见他并无反应,奋力将人推开,男人脑袋磕在桌腿上,发出咚地一声响。她这才看见,男人胸腹之间,血色洇染,后背似乎也有伤,绒毯早已脏污一片,满是泥泞血渍。
桃娘终于温好牛乳,提着食盒远远见屋内两三盏烛火,心下奇怪。
三姑娘喜欢热闹,屋内常烛火通明,今日雨大,料想一整日都在夫人院中,出门前桃娘特意熄了烛火以免走水,晚饭后她又提前回来,点上五六盏,省得姑娘怕黑,这才去的小厨房,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姑娘还灭了几盏灯呢?桃娘心思百转,步伐加快。
甫一推门,昏暗火烛之下,桃娘看见自家姑娘一身血迹,跪坐在地,桃娘脑袋嗡地一声,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食盒坠地,她疾步上前,“姑娘!你受伤了?”
“我没事,受伤的是他。”李令姝扶着桃娘慢慢站起来,“我看他流了好多血,桃娘,他受了很多伤,会不会是逃犯?别庄内外不说固若金汤,也是守卫森严,他怎么进来的?他不会死在这吧?别庄内没有郎中,若去请,来去至少一个时辰,他等得了吗?我得去找父亲。”
自家姑娘没受伤,桃娘总算松了口气,俯下身快速检查这个来路不明之人。
“右肩贯穿伤,腰腹处撕裂伤,伤口略深,其余大小伤口十一处。姑娘,这不似打斗伤……似乎是,似乎是受了刑……”桃娘将他怀中碎了一半的玉佩取出,勉强辨认出刻得是“卫”字。
李令姝接过玉佩,仔细辨认,“卫不是大姓,京中卫姓屈指可数,这玉佩用料细腻,触之生温,是不可多得的好料,能用得起的卫家人,非宣国公府莫属。听说宣国公府有一位小郎君,难不成是这位?”
若说用刑,多是私刑。京中贵胄豪爵之家设有私狱乃是彼此间心照不宣之事。可私狱用来处理探子,叛徒,哪里会有谁敢对堂堂国公府的小公爷动手呢?
内宅大院阴私之事层出不穷,朝堂之上也是阴暗诡谲多番动荡,李令姝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嘱咐桃娘道,“我那里有父亲给我的金疮药,都是上好的,全给他用上,务必保住他性命。我这就去禀明父亲。”
这金疮药配方来自军中,是李洵着人特制给李令姝的。无论是用材还是药性都是极好,一年只得那么几瓶。李令姝全部拿出,随后提着裙摆,跑得飞快。
别庄前院。
两批人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一面是庄内护院,李洵亲兵,俱是一身黑衣,腰挎横刀。
一面是宣武堂随从,约摸二十多人,穿着青衣,手皆扣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侯爷,今日晚辈冒犯,乃是为擒家贼,还望侯爷不要见怪,给晚辈行个方便。”
说话的人正是宣国公府嫡长公子,卫修。他虽自称晚辈,却不曾下马,立在廊下,座下骏马不耐烦的打个响鼻,前蹄挪动,卫修勒紧缰绳,面上一片狷狂笑意。
宣国公府的小公爷,贵妃的亲侄子,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京城素来目中无人,飞扬跋扈。
今日阴雨,李洵常年打仗,身上旧伤繁多,一到阴雨天免不了隐隐作痛。故而早早换上寝衣,撂下床帐,与妻子闲话家常,聊小儿女婚事,不料想半夜三更还有这样一番闹剧。
他不得不起身,随便披一件家常衣裳,由着殷暮辞给他系上披风,打帘子出去,正好听见这话。
李洵负手站在门口,看着两拨人马剑拔弩张的气氛,眉眼压得极低,”好贤侄,抓贼抓到老子府里了。既然这样,当叔叔的就好好款待款待你们。”
“把他绑了,余下的,废掉手脚,一并送回他家里去。”
“贤侄,这里可不是你该带兵来的地方。”李洵居高临下,声音透着寒意。
卫修慢慢敛去嘴角笑意。
说实话,单凭家世地位,他并没有将宣宁侯放在眼中。
他李洵一个无父无母的野种,攀上了薛惊晚的大腿,靠着妻族上位,才有了今日的爵位。而他卫家,累世公卿,贵戚权门,绵延百余年的世家,岂是李洵可比。
卫修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十分可怖,他阴沉沉道,“我乃卫家子,更是宣国公世子,当今贵妃是我姑姑,三殿下是我表兄,谁敢动我?”
“我的主子,既不是贵妃娘娘,也不是三殿下,而是圣上。”李洵盯着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还是说如今这家国天下,都是贵妃娘娘和三殿下说得算了?”
“无诏而带兵擅闯官员私宅,贤侄,我还以为你要来抄家呢。”李洵掸掸衣袖,淡声道,“吓坏我了。”
“侯爷百般推脱,顾左右而言他,我怎么觉得这贼子就在侯爷庄内呢。不若我们一间一间的看,免得真叫他藏在里边,惊扰了后宅女眷。”卫修不怀好意,就差明指他女儿清白。而且,他今日势必要将那犯上的贱种抓出来。
李洵不怒反笑,对亲卫做了一个手势。
亲卫立刻拔刀,两拨人马瞬间打作一团。卫修没成想他说动手就动手,一面暗骂莽夫,一面拔出腰间宝剑。
李洵的人只想活捉,废掉手脚,卫修却毫无顾忌,一时打得不分伯仲。
卫修砍翻对面两名亲卫,回首一看,李洵正给一个女孩儿披披风。那女孩儿面若桃花,柔婉多姿,想必就是他颇为宠爱的小女儿了。
很快她便进入内室。
而卫修被几人围攻,抗了几招还是不敌上过战场的老兵,被按倒在地上捆了起来。
至此,这场闹剧才接近尾声。
李洵信步走下台阶,略略弯腰俯视,“贤侄莫怕,我这就送你回家。”
……
屋内,殷暮辞仔细地恨不得一寸寸检查,见女儿身上确实并无伤口,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原处,不禁追问,“可吓到了?”
“女儿好歹也是将门之女,怎会吓到?”李令姝尽力宽慰母亲,不叫她忧心,又询问道,“阿爹没与我细说,外面是怎么了?”
外面沸反盈天,火光憧憧,殷暮辞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宣国公世子搜寻贼人,出言不逊,你阿爹去教训他了。你的院子层层守卫,贼人竟能闯入你的闺房,可见是早有打探,这样的人,不救也罢。”
李令姝心里一跳,屋外的是世子,那她屋子里那个是谁?她反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阿娘,我的院子清幽寂静,跑到那里也是有情可原。况且他若死在我院子里,我还怎么继续住?岂不要夜夜噩梦。”
殷暮辞听出女儿话中的辩驳之意,虽然不明白女儿为何找尽理由也要救那贼人,却也允准了,“你冯叔叔现下住在这里,一会劳烦他跑一趟。来路不明之人,万万不可让他继续待在你屋里,叫人给他挪到你弟弟院子的偏房里去。还有,这些事都交由你阿爹身边的人去办,你不准再插手。”
“不能再等啦!”李令姝撒娇地摇摇娘亲手臂,“他流了好多血!”
李洵恰从屋外进来,一身寒意,听了个尾音便知女儿说的是什么事,含笑道,“明珠儿莫急,我已经告诉你冯叔叔让他去了。今日你便歇在你阿娘这,阿爹就在外间守着,这回保准谁也进不来。”
他叫女儿衣裳沾血的模样吓了一跳,知道女儿无恙,便叫金青和冯毅带两个人去她院子里看一眼。
殷暮辞嘱咐云娘备水给李令姝洗漱,又遣人去她院子里取干净衣物,李洵则是派人去厨下吩咐,叫人热两碗牛乳来。
一番忙乱,李洵坐在桌边,看着女儿右脸颊上沾着一抹血痕,又是后怕又是心疼道,“可吓着了?”
“阿爹你和阿娘问得一样,”李令姝哼了一声,“我才没被吓到呢!”
当夜,守在外间的李洵一面起草奏折,一面给公主递消息,刚处理完手头事,云娘便来叩门道姑娘发烧说胡话,约摸是吓着了。
冯毅还没回来,他边派人通知冯毅,边寻白酒来,让妻子给女儿擦身。一夜未眠,终于听到女儿退烧的消息,天还未亮,李洵又骑马回城,准备入宫觐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