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舟寻云海》漱墨

11、在水 高考

　　六月中旬的日子空气却并不如何闷热，风是沁凉的，吹到人身上，能卷走一半的热量。

　　这正是最适合高考的日子。

　　经过两天紧张的考试，广大考生总算熬到了最后一门。

　　搁下笔，最后检查一遍答题卡，待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场门口便然奔出一大批学生，跑得很急，而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黎砚寻并不急。

　　只是慢悠悠地走出校门后，他才后知后觉，回家的关卡，并不只有出校门这一关。

　　学校的门口，乃至周围近千米的街道，都挤满了学生与家长，人声鼎沸，只剩下民警的口哨响音在负隅顽抗。

　　黎砚寻在原地眺望了一会儿，没看到黎云舟的身影。

　　但下一刻，他便被一人拉过去，熟悉的皂香味散在鼻间，无须抬头辨车认，黎砚寻便先唤了一声：“哥哥。”

　　那人回了一声，果真是黎云舟：“人挺多。幸亏我抢了个靠内的停车位……拉紧哥啊。”

　　进了车厢，黎云舟给他紧好了安全带，随后同他闲聊起来：“待会儿先回爸妈那近。”

　　黎观寻偏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是不甚在意，抑或些许嘲弄：“他们有空了？”

　　黎云舟装作分辨不清他的语气，回了一句：“当然啊，你都高考完了，他们肯定得回来看看的。”

　　车子还在极迟缓地行驶着，黎砚寻还待随口敷衍黎云舟几句，却忽听得车抽屉里传出“嗡嗡”两下震动声。他伸出身子一看，是自己的手机。

　　黎云舟也注意到了这一番响动，住这边看了一眼，答道：“你手机。我想着你考完试后可能要第一时间用到，就带上了。”

　　这倒是通情达理的一个理由。只不过普通学生考完试拿手机，都是为了狂补与手机分别的时光，而黎砚寻嘛……

　　这人按开手机，翻了翻通知列表里源源不断的消息，估算了大概数量后，他便点进了微信。

　　刚进到软件里，性能极好的手机竟难得卡了卡。

　　最上方的“收取中”转了几圈后，挤到最前沿的聊天框，竟然全是些加上了就没说过话的点头之交。

　　往下划了划，人数占比还不少，甚至有几个男生混迹其中。

　　不必说，短信页面一定也是如此奇观。

　　黎砚寻想了想，转向黎云舟：“哥哥，伸个手出来。”

　　黎云舟虽是不解，却仍旧不加犹豫地照做。

　　黎砚寻打开手机相机，对着黎云舟，随后缠上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咔嚓”，黎寻拍下了相片。

　　掌心触觉温热，黎砚寻原本是不想松开的，但顾及行车安全，他还是迅速抽回了手。

　　黎云舟问了一句：“干什么啊？”

　　“以绝后患。”

　　黎砚寻将那张照片导入朋友圈，没写文案，留给各位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将手机熄屏，刚要搁置一旁，屏幕却又忽然亮起来，移眼望去，是一通微信的视频通话，备注张津。

　　想了想，黎砚寻按下了接通键。

　　下一刻，张津那张放大版的脸贴在手机屏幕，几根额边的发丝向后飞扬，大抵正在他爹的摩托车上感受夏日凉风。

　　约莫是几秒后，张津的表情动了动，他的声音随后从扬声器中传出，有些炸耳朵：“你出考场了吗？感觉今年的题咋样？对你来说是不是特简单？有没有信心拿下状元？”

　　虽说黎砚寻离手机是有一段距离的，但张津距离手机麦克风实在是太近，传过来的声音混着电流，像炸弹似的说一个字炸一次，太过折磨通话方。

　　于是黎砚寻将音量调小，直到清零时，他才往回拨了点：“你说话能别这么炸吗？”

　　张津那边大概是又刮了一阵风过来，吹得扬声器呼噜呼噜响。他又贴近了手机，但声音已经小了不少：“不行啊，我爸开车巨快，我手又滑，不抱紧点手机很可能能摔下去啊……”

　　张津他爹的车速黎砚寻有幸体会过，活脱脱一个被年龄埋没的赛车人才。

　　黎砚寻旋即便“哦”了一声：“那我原谅你。我早出考场了，现在在外边堵着呢。”

　　他复又想到张津他爹那恐怖的车速，后知后觉地问道：“你那考场没家长吗？开这么快。”

　　“你这问到点上了！”张津大吐苦水，“你知道我爸有多神奇吗？他自己算到考完试后准会塞车，他就让我硬生生走了一个半公里！他自己飙车倒是爽了……我真的很无力。”

　　黎砚寻安慰道：“好事。你这体能，确实得多练练。大学还得考体育的。”

　　对面的张津沉默了一瞬，不过他也知晓黎砚寻此人的情商，是以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多久，他便叹息一声，转移了话茬：“哥哥呀，你不会安慰人可以不说话的……得得得，那你觉得这次难度怎么样？做那压轴题时候我可有信心了。”

　　“感觉和平时模拟测的难度差不多。”黎砚寻避重就轻道。

　　要换作是别人，这会儿准定就开始兴冲冲要对答案了，好在张津是个脑子一根筋的人，竟也没想到要对答案，便又跳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哎，那个七班班主任的处罚出来了，发在学校公众号了，你刷到了吗？”

　　张津作为一个纯路人，对于这件事的热情竟比黎砚寻这个亲历者还高涨。

　　黎砚寻的处世准则就是各扫前门雪，向来不会刻意地奚落什么人，抑或是做墙倒众人推的事情。对他来说，把做这些事的时间省下来，和黎云舟多待一会儿还更实在。

　　他便摇摇头，语气淡然：“我都要忘了。”

　　“行行行，那我转发那条公众号给你，一定要看啊。”张津低头操作片刻，黎砚寻随后开了个小窗，果真看见他给自己转来了学校公众号，只不过并不是学校主营业的号，凉得很，也不知这人是从哪个旮旯儿里找到的。

　　黎砚寻点进去，随意翻了几页，简单浏览完整篇图文后，他便切回了视频通话界面。

　　张津满脸期待：“怎么样？”

　　“处罚就一个处分。”黎砚寻实话实说。

　　张津一挥手：“这可不是一般的处分啊，这人这辈子估计是与更高级的职务无缘了。你那边还在堵车吗？我都回到家门口了。”

　　黎砚寻抬头往窗外一看，倏忽间注意到车外飞速掠过的绿化带，便回道：“快到家了。”

　　张津他爹大概是停了车，扬声器里终于没有呼啸的风声了，安静了不少。

　　他闻言便回道：“那行吧，不聊了，我得应对我家里的那群亲戚了。”

　　黎砚寻先一步挂了通话。

　　“嘟”的一声，黎砚寻将手机搁下，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也得应付我这边的两个人……”

　　·

　　站在别墅门前，黎砚寻先上前按响门铃，随后往后退了一步。

　　不多时，家政阿姨来开了门，黎砚寻向她礼貌一笑后，旋即走进屋内，环视一圈，看到了他母亲的背影。

　　黎云舟跟着进了屋，他三两步走到母亲身前，将手上提着的水果搁在桌上，而后同母亲点点头，以示招呼：“我看到你最近说想吃水果，我就买了点橘子带来。”

　　母亲瞥了桌上的橘子一眼，没多加留意，只客套似的一句“你挺有心”后，便转而道：“你先上书房吧，你爸找你有事。我和小寻单独聊会儿。”

　　黎砚寻坐在一旁，直到黎云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母亲才侧身看向他，同他递去一杯水：“想学什么专业？”

　　平心而论，母亲虽然在商场上颇有威名，但对于亲人朋友，她也是个较温柔且情商高的女人。

　　是以较之于父亲，黎砚寻对她的态度会更好些。

　　他便抿了一口温水，答道：“金融？管理？”

　　母亲点了点头：“我本来还想着你或许有自己感兴趣的专业，既然你想学这些，那就是最好的。”

　　黎砚寻并不想在这一点上深究，便换了个话题：“你最近在给哥哥安排相亲？”

　　“他跟你说了？”

　　“我听到你们的通话了。”黎砚寻说。

　　母亲笑了笑，温婉大方：“你哥年纪也不小了，我也得操心一下。”

　　黎砚寻淡淡道：“他虚岁才二十五呢。”

　　“……”母亲大抵也知道自己是不占理的，便没继续跟黎砚寻掰扯，“也没那么快成。你哥眼光挑，每次都说不适合。小寻，如果有嫂子，你希望是什么样的？”

　　……你来问我？黎砚寻心说。

　　于是他道：“我不希望有这种人。”

　　母亲没觉得有什么：“都成年了，还耍小孩脾气。认真回答一次。”

　　“那就我这样的吧。”

　　母亲探身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呢，怎么净说胡话。”

　　黎砚寻唇角划开一个弧度，像小孩耍赖似的，但又藏着几分真切：“反正我不会让哥哥有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