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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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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致用力推开门,露出颇似盛大狂欢后节日遗骸的客厅,彩纸屑,金粉,气球,丝带,空的纸炮桶,开了盖少了一半的玻璃瓶,散乱都待在它们不该待的地方,却都昭示着曾经的盛况。
明显的一副垃圾桶模样,但偏偏让人没办法这么说。它那么乱糟糟,倒是和这房子的风格很搭调。
江随意看看向致在铺满各种颜色纸屑的沙发上扫出一块,对江随意夸张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请坐!好吧我知道有亿点乱......但请别太嫌弃!”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受邀请坐了过去。而这个家的主人则更加随意地瘫到了一堆纸屑上。
向致发出惬意的声音。
江随意环视一圈,目光慢慢落回膝前。不知何时,向致又哆啦A梦一样递来一支很简单的笔,她眨眨眼睛,笑道:“抱歉招待不周了,但我还是想和你聊聊天。虽然打字也可以啦,但我个人还是喜欢手写一些,今天我生日,由着我吧?”
江随意接过,以此为回答。
这或许也是她更喜欢的方式。
向致手上转着笔,托着本子,她一瞬间沉默下来,变得和她手中那本皮质外壳的本子一样沉默。
她没有停顿多久便下笔,客厅的一片狼藉里只剩纸笔的声音。
江随意听着声音,看看自己手中的笔,静静等。
没人觉得这一幕有多奇怪。
“你是不是有好奇为什么昨天会有个派对,为什么也是生日派对,为什么也是我的。”
还是熟悉的字迹
江随意想了一会儿,才写下:“是。”
“其实今天才是我生日,昨天那个是假的。”
提行。
“为什么这么做呢?更奇怪了是吧。嘶,怎么说呢,昨天那个是办给别人的,这是办给我自己的。
“嘿!我突然想到,你可是第一个参加我真正生日的人欸!”
江随意看着这行字,她觉得自己都能想象到向致标志性的笑容,但是她又很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这个离自己不远的寿星并没有笑。
直觉这么告诉她。
“生日快乐。”祝福总是应该最先到,她笔尖一顿,抿了抿唇还是写,“那鸣呢?”
“谢谢啦!”接下来这几个字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在谈的可乐喝百事还是可口,“鸣啊,她不在乎。”
江随意有一点模模糊糊的,不太好的预感。
“你们关系看上去很好。”
“哦,应该是吧。可能这样会没有那么无聊,所有她还情愿陪我演一出相亲相爱的戏码。”
不祥的预感得到应验,江随意再怎么迟钝也看得出这个话题不适合再聊下去。
“那你为什么要办两次生日会?”这句话就看上去没那么尖锐。
“一点陋习吧,之前总是这么做,现在就改不掉了。”
“因为我其实......不喜欢有那多人,围在一起,庆祝我的生日,我觉得可能还是一个人好。但是为了维持形象(这么说有点滑稽),反正我的人设就是友善,热情,外向,并且社交技能点满之类的,所以那种热热闹闹的生日聚会怎么能不办呢?朋友这么多的人不办party也太奇怪了吧?哈哈,所以我干脆就办两个就好咯。那个假生日啊,就邀请所有朋友,做到最热闹。”
她的呼吸好像陷入冬天的泉水,冷涩凝结。
笔尖在这个时候都变得没有那么顺滑,像弄丢了里面的钢珠,滑在纸上跟一根铆钉一样。
“那你为什么非得维持形象?”
向致转了两圈笔。
“为什么……不好说,开始是做给别人看的,家里人,给家里人看的,虽然我现在已经离家出走了,不过可能习惯了吧。”
“离家出走?”江随意觉得,就这栋房子的氛围,更像家离她出走。
“嗯哼,离家出走。好像更像中二少年了......但是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更像是我被扔出来玩一圈,到点儿了就回去,十八,等我满十八就得回去了。不过这只是我跟我哥的约定,和其他人倒是确确实实断绝了关系。”
“给你讲讲吧,我还没给别人讲过,若是作为故事,我觉得能得全国一等奖。”
“啊,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呢。我家......有些复杂,不,怎么说都太轻巧了。家里人挺多,不知怎的,所有人都继承了同一种教育方式,严苛,古板,甚至称得上封建。但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所有人都同时抱有了一个新的期望:期望自家孩子成为阳光,开朗,向上的人。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清是什么事,但对我们来说不算好事。我哥,他是个典型失败案例,他长成我家里大多数人的样子:沉默寡言,不近人情,严肃古板,还有一条,特别适合接手家里生意。”
江随意低头看着本子,没有想象身边不远处那个人在写下这段话时的表情。
“而我,好像一开始是一个成功的产品,一切都如他们所想的那么完美,听话,懂事,该沉默时沉默,在他们想看到笑时又会笑,笑得那么真诚。嗯,就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直到我说我要去画画。”
“这件事真的挺好笑的,他们紧抓着戒尺不放,又臆想我们能笑着从跪过的地板上爬起来。没有小孩能同时拥有幼稚和阴沉两种性格,我之所以能像这样,像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样,说到底不过因为我骨子里面叛逆。所以我不喜欢帐本,股票,excel表,我喜欢画画,我喜欢不务正业。”
“但是他们不喜欢,他们简直像中世纪人见到女巫,于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我和他们大吵一架,我离家出走,和家里人断绝关系。嗯,他们觉得向家人不该做个饿死的抹颜料的,画画?那甚至不算是种工作。到了现在,我也分不清楚,画画,到底是一个借口,还是我真的很爱它。”
“不过当时,我本来确实该会饿死。一个刚上高中的小屁孩,一直活在象牙塔里,连怎么坐公交都不知道。”
“后来我哥找到我了。他虽然跟我截然两种人,但他对我很好,我也很爱他,其实我爱家里所有人,所有人,就像家里那些人对家族无厘头的爱一样,就算我已经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但向家人那该死的家族的信念还扎根在我血液里。”
“他给我买了房子,办了手续,转了学,每月固定给我打钱,还瞒着家里。按理说我这个和向家已经没关系了的人什么也不该要,不然多没脸没皮,多没骨气。但我要了,全盘接受,有多少拿多少。换来的是到十八岁以前的自由。他们允许我做整整三年的白日梦,离开家就是没成熟的小孩子的选择,没人会来干涉这场梦,不过梦到点就破灭,这是规矩。到时候我得回去,做向家人该做的事情。”
“因为我其实挺窝囊,再怎么美化,我也就是个废物,所以做不到真的放弃掉一切。但是我无耻啊,仗着家里有钱,仗着我哥不会真的不管我,大不了到时候真要饿死了,再跪着爬回去,认个错,磕个头,至少活过去。”
“甚至我很不要脸地准备到十八岁的时候再逃一次。但是老天爷不喜欢看重复的戏剧,我遇见鸣了,就什么就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十八岁之前就会死,那也好,向家就也不必出一个注定饿死的抹颜料的。”
“抱歉,说的有些多吧?哈哈,说得太多了,但今天我生日的话,还是让我任性些吧。”
本子已经翻过了两页,上面是挤得满满的,不留任何空间的字迹。
潦草,尖锐,散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