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小姐惨无人道啊》沵洺

48、第 48 章 48

　　灯红酒绿？
　　人群，像奶酪。
　　得换种比喻，像把所有色彩都混在一起的油彩，脏兮兮。因为江随意喜欢奶酪的味道。
　　这种颜色脏到，她没法闯进去。
　　走过的路把她们引来了这里，商场,夜市,拥挤的庞然大物。
　　秋就在她眼里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这东西的身体。
　　对江随意......终于有什么能拦住她的脚步，令人头晕目眩的灯光,和有着不同面孔的人群。
　　她身体的引擎熄灭，黏稠的畏缩紧紧扒上她,只有墙,外部的墙，一寸角落,才有一席她的容身之地，她落荒而逃地躲进。
　　秋的身影就如此消失。
　　她却缩着身子害怕地躲在阳光背面。
　　她不能，没法，挤到人群中去。
　　人影幢幢就如子弹冲击在她的心口上。她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忘记了今天周末，而周末这样的商场里总会有很多人，周末的这里就是她的地狱。
　　除了聒噪的谈笑就是她自己讨人厌的呼吸。
　　秋不见了…...
　　这个念头已经不能促使她迈步，什么都不能再让她迈步，迈步再逃远一点也不行。
　　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而失去生命。
　　倚着墙滑下，抱住膝盖。
　　她好像看见一个人走过去，然后又一个，一群人在她面前履带似的不停走来走去。
　　地板上到底有几千人踩过，墙缝里到底有多少粒灰尘，都不再是问题。
　　捂住耳朵。
　　人声不可阻挡，隐隐约约透进来，喘息声反而更加鲜明。
　　自己的喘息，明明该是从肺脏里挤压出去，顺着气管，从身体里逃离。但是它们却逗留在脑海里，钻着她的神经。
　　这时候她的懦弱总是很容易占领她，狞笑着逼她承认自己的无能。
　　那些可恶的笑声让她照着一帧一帧的恐惧宣告。
　　是的，她害怕，她就是害怕，害怕很多人，害怕站在嘈杂的人群，害怕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永远也不想走进去，她也永远走不进去。
　　天开始黑，它一秒一秒的黑。
　　江随意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光影的利刀在她千千疮百孔心脏上悠然雕刻，疼痛顺着血液朝全身蔓延。
　　脑子里什么都剩不下，只有无底洞的恐惧和戴着面具的自我厌弃。
　　她忘掉了什么东西是吗......是吗？
　　秋不见了。
　　这句话蓦然在江随意眼睛出现，它伴随着无能为力给的一滴泪水。
　　她被埋在这里挣脱不出去,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海和不属于她的那种繁华。
　　可有时候眼泪会让念头更加清晰,它润湿在眼脏里,这一次没有远走高飞。然后那句被扯碎了的，好不容易突出重围的思绪就这样随着泪水向她胸膛里荡漾。
　　她忘记......秋的背影没入人潮，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的本意是要追上她。
　　慌张又一次霸道地击穿她。她想起来了，秋好像丢了,江随意睁开眼睛,怔愣地想。
　　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江随意没法再控制自己的行动，对人群的抗拒早已洗去她的理智，而这时，秋的消失带来的恐惧就更加轻易地把她全盘吞噬。
　　江随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中纷乱昏花，耳边听不清嘈杂。
　　心跳也乱套呼吸也乱套,有什么东西不废吹灰之力推翻了一切,奔流在她血液中。
　　颤抖的腿不拖延地迈出一步，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
　　支撑她的那东西是一个想法，是一个叫作“她得找到秋”的想法。
　　江随意走进去,像一只没翅膀的海欧的一头扎进海里。她没目的地,她不知道要去哪儿,要多久才能找到那个人，她没有更多的精力思考这些，她只知道,她得去找她。
　　不管怎样。
　　寻找。
　　如果说，在广场灯牌亮起的时候有人能从高处鸟鸟瞰，就能很清楚地看见，一个外套已经因为慌乱挎下卷瘫在手肘处的少女,正浑浑噩噩地在人群中左冲右撞。就算那其中行人的轨迹如此杂乱无章,她仍然无比明显地悖离所有人而行。
　　她走过的通常是苟延残喘的夹缝,灯光探不到的隐密。
　　她走在一刻不停的人潮里。
　　“江随意？”
　　有人叫她！
　　电光火石一样转回头,像瞎子重见光明，聋子又闻声音，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在这样一片无头的光辉里，她没太听清，但“希望”这东西就是不受控制地疯长。
　　江随意转回头去，看。声音和画面又被允许和她相联，但它们像被框定进慢镜头相机一般，慢，慢，慢。
　　大红大紫的的凌乱灯光下,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端着两杯咖啡。
　　快要冲破云层，重见光明的希望轰然倒塌，景象又被调回原速。
　　不是秋。
　　被忽略了很久的疲惫狂欢着悬坠在她身上，把她朝更深处拉,可她还不准备停下。
　　不是秋，她没有心要搭理，她又想一个猛子扎进人群,逃离这般可能会发生的对话。
　　但她想到什么,停下脚步。
　　“好巧，你也来这里玩吗？”向致笑起来,下了一步台的阶,站在与江随意等高的位置，她没有料到能在这里碰到江随意。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戴黑色面具的人。”
　　江随意的声音有些虚弱，生硬。
　　但她至少放下了那么一直以来的障碍,那个她怎么也冲不破的障碍,她开口问道,带着不可闻见的期待。
　　“没有。”向致轻轻摇头，“你找不到你朋友了吗？”
　　没有......
　　江随意的心又向下坠落，落到谷底。
　　没有......
　　乱流狂卷,她像一片凋零的树叶。
　　什么也顾不得，她的思想只在下一种就被“寻找”全部占据，眼前的向致被她一下子抛到脑后。
　　重心后倒，江随意闯回人群。
　　被忘掉的向致愣了两秒,苦笑着叹了口气 。
　　“怎么愣在这里呀？”
　　只有一刹，她换回笑得完美无瑕的表情,所有的考量都快到不能被察觉。
　　“没事啊,你等久了吗？咖啡,大秋天的别喝冰的,我给你点的热的。”
　　她身后那人眼睛弯弯的定格在她笑意满满的眼中，隔了十几秒才接过咖啡。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