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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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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随意把拆了的猫条拌进今天的猫粮里,秉承着绝不浪费的美好品德,她适量地把食谱上小木最喜欢的兔肉删去。虽然她离开这么久,但归来仍是这个家里掌管伙食的神。
严肃声明,江神公平公正绝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这一番增减绝非出于报私仇的心理,纯属江神节俭的好品德。
行使了她“神”的特权,江随意准备抛下那只不领情的猫,去和她的树叙叙旧。
走过工具间时还是顿了顿,虽然心里知晓赵妈昨天一定打理过了,但她还是推开门进去,提了水壶——毕竟她许久未归,去拜访还是得带点见面礼。至于这礼......礼轻情意重嘛!
用手肘开了花园门,她侧着身出去,抬眼看了看她亲爱的树们。
她怔住。
一片妖艳的红,肆意地,张扬地,用尽它们的全力燃然了半个天边。
洋洋酒酒,细细密密落着,舒展着,飞舞着向天上飞去。或者它们就是被烧得通红的晚霞的皮肉,它们的内敛的盘踞的枝干是它们的骨头。
底下的浓重绯色温柔而热忱地垂下,轻吻火烧云下抬着头仰望的那个“人”。
红与黑鲜明的对比,江随意只模糊瞧见,灿烂的红搅进那人眼里,有很漂亮的颜色。
那棵沉默的木棉在她手边开了花。
“你……怎么……做到的……”江随意停止了思考,她所有的精神只够她呼吸一样细弱的这句话。她忘记了使用敬语。
秋偏头,艳丽的红从她眼中褪去,江随意望进那眼里去,回了神。
秋没有言语,眼睛和面具像是从没笼上过多余的色彩。
“是......您干的吗?”江随意追问下去,因为那一树火红的花已经映进了她眼里。
秋垂下头看向斑驳的树皮,似乎是默认。
“您........”
“之前,你有没有见过其他的灵。”可她才开口就被秋打断道。
“什么?没有,没有......我想,没有吧。”
秋用手抚了抚那棵石棉,没有在意它的瘤刺。果然她还是太激动了些,这个间题本该过过脑子,想也知道,若见过,这个人类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所以,是错觉吗?
“怎么了?”江随意有些不解。
秋收回手:“没有。”
江随意看着这满树的奇迹。
她的树从未开过花结过果,就算气候适宜也不行。对这株石棉她没抱期望过,她与它的会面是六年前,那时它不在这里,在老宅的花园里,那时它便是她的树。她上中学后将它和其他树带了过来,也是那时她才知道,石棉长在南方,很南的南方,在这里,它能存活已经很幸运。
“您怎么做到,让它开花的。”江随意盯着石棉花,语气不自觉变得很温柔,这是她与她的树,她的猫,她的云和雨说话时的口吻。
她想起眼前的秋,也是棵树。
“一点灵力。”秋其实是因为觉察到不对劲而找到了这些树。对,它们很奇怪,似乎有灵力波动,又似乎没有,她闻见一丝熟悉的气息,才行为失序地用了灵力探察。那点微薄的灵力就让这树开了花。
可什么也没有。
那丝熟悉也像是早晨河面蒸腾起的雾气,消失得快的像幻影。
“您为什么会这么做啊?”
秋眸子微转。她虽是棵树,但并不木头,迫不得以与人类混迹的日子里,她学会了要利用人类的感情。而现在这个人,她敏锐地对她的态度转变有了感知,像是掺杂着感激和其他复杂情感的东西。她本不屑于,但身旁这些树无时无刻都好像在提醒她——这个人身上有些迷团,也许是你想要的东西。
“喜欢。”说到底,也不尽然是昧着良心的回答,再说她一棵树,哪来的良心。
江随意眼里有些复杂。
她不喜欢,甚至称得上是讨厌,也有些害怕秋。但她同时也实在没什么底线,这点对任何人或非人倒也都一视同仁。若是那人喜欢树,喜欢猫,发自内心的喜欢,她就没法对那个人讨厌起来。
当然,说这位假人小姐的形象在她心中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也不尽然。
只是稍微,没有那么讨厌而已......
“谢谢。”江随意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
“嗯。”虽然还是冷冰冰没什么礼貌就是了。
“您认识石棉吗?”一到关于树的话题,她的话总会变多,加上对面并不是完全陌生的人,她也并没有太大芥蒂。
秋抬头看了看那些漂亮的红花,轻笑了一声说:“你们这么叫它?”
那笑,似是嘲弄,揶揄,只轻轻一抹在唇边和言语中,很快散去,淡得像蒸馏水。江随意却失了神,她没见她笑过,就算她的笑里都带着化不开的冰冷,但这笑的冲击力却远比这一树花要强。
江随意目光闪烁着,避开了秋,问:“你们不那么叫吗?”
“不。”
想来也是,他们为什么要用人类的叫法。江随意转而看向已经没那么耀眼的花儿,它们在风中飘摇。
秋破天荒地,抬手,又抚上那粗糙的树皮,绿色的微光开始在她手边汇集,江随意的眼睛又被那光吸引了去。
灵力。她想。
光零零散散透进树里,石棉花,树干,它们没有再随着风摇摆,它们随着自己的意志,默契地震颤,舒展,它们在低语。
“它这么叫它自己。”风撩起秋半扎的黑发,又轻柔地放下,这像是她,也在低语自己的名字,不是用人类的语言,而是她自己的。
江随意有些生硬的眉眼彻底软化下来。
她爱这些树。从一开始,它们陪她走,走过她的年岁,她用她的语言同它们说,它们或许听不懂,就像她现在也听不懂它的话一样,但她喋喋不休地说时,她没想过,有一天,它们也会告诉她,它们自己的名字。
她很开心。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什么去形容她的心情。
“那你们也有自己的语言吗?”江随意问秋。
秋默了默,:“没有。”她的手从已经平静下来的树上撤下。
没有吗……
江随意也不知道这股失落是从何而来,但她的心不听话地往下沉了沉。
“它会开多久?”她转换了话题。
“到冬天。”
“好久。”江随意淡淡地,很真诚地笑了笑,那她可以看着它,看好久。
“谢谢你。”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没有再对秋使用敬语,而彼时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秋已经不再是她心中一直想要从她的世界赶走的人了。
“嗯。”这样的对话,也挺似曾相识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们能开花结果。事实上,它们能活着我就觉得很幸运。”江随意眼睫颤了颤,“因为它们刚来这儿的时候全都是一副光秃秃的样子。那时夏天,我用尽所有我知道的办法想让它们好起来,发一枝芽也好,却什么用也没有。我还以为它们死了。”
她伸出手,戳了戳身旁挂满绿色叶子的榆钱,接着说:“但后来,它们又开始长叶子,活得很好,只是再没开过而花儿。但我觉得已经够了,它们活着就好。”她脸上还是带着柔软的,淡淡的笑。
秋并不太在意这个人类的想法,江随意的话她听着却没放进脑子,但她不讨厌这些她曾经的同类,就算她已经不能和它们讲话,就算她的语言已经颠沛流离。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