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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1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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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只轻轻碰了一下便收回了手,步子也向后收回,反而是这个先出手的人先移开目光。
树小姐迅速恢复成一派要关门谢客的姿态。
江随意轻轻应了一声,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有魔力一般使她平静下来。不再需要什么证据,秋是最好的解药。
她腾出位置,让秋把门缓缓关上。
还有……在门缝消失前一瞬间的对视……双方都迅速澈开眼。尽管早已没有必要。
一直郁积在江随意胸口中的一口气在门合上后终于呼出,压在她身上的石头变成了轻飘飘的气球。至少现在是这样。
江随意向来有一种对绝对证据的执念,这使得她总习惯于刨根问底,同时,当然也很难相信其他人的话。
这执念,说白了,让她就是那种最惹大人嫌的又敏感,又缺安全感的小孩。当你对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也许不是欣喜感动,而是一连串麻烦的怀疑“你爱我?真的吗?为什么爱我?我哪里值得爱了呢?你确定是爱我吗?是真的爱,我吗?”
当然这只是个比方,因为没谁这么跟她说过。
江随意深恶痛绝自己这个让人心累的毛病,能够让一句很高兴的话被磨坏掉成为不耐烦和厌恶。于是……她从很小开始就很懂得装乖,她从来不这么问出来,她只会把自己讨厌的部分都咽到肚子里面去,让它们咬的只有自己。
这些颜色肮脏的部分更像是碎玻璃,吞下去会划得她自己鮮血淋漓,这样当然不好受,但她又清楚,相比于把别人伤到,结果被讨厌,还是自己全吞下去的好。时间一长,江随意也习惯了,她不再觉得有什么。
本来可以一直这样。
直到她生那场病。
她既然已经没有人会在她身边,那么她也没有吞玻璃渣子的必要,她甚至好好吐出来过一些,写在那许多许多封,寄出去,她心知肚明一定没人会收到的信上,以一种很隐晦的形式。
经历过那段时间的江随意终于找见一种安全的平衡,即便那实际上只是一种逃避。只要她不和任何人说话,一种再好不过的方法,她就不会碰碎任何一块玻璃,就算碰碎了什么……反正也是她自己的玻璃,怎么处理都不会出问题。
但是这样也不如老天的愿,祂终于塞了个秋到这里。
开始这个秋只是个秋而已,跟江随意世界外面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可是,慢慢的,是秋改变了她的生活,是秋把她拉出了那座牢笼,是秋让她又能做些什么。于是,就算江随意一点儿也不想——她相信秋也不想——这课冷冰冰的树还是挤进了她那么狭小的世界,还深深把根扎进去。
江随意不得不在意秋,她久未开工的工厂又开始生产不可计量的玻璃,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又还是免不了碰碎。
她当然也一如既往想全都吞下去。这里又需要一个可恶的“但是”,她再怎么仔细,还是会有被她漏掉的,有不知怎么因为什么如何都吞不下去的,这些劣制玻璃渣滓逃出去,江随意苦巴巴看着。
它们给她害怕与惶恐。
她会担心秋是否因此被划伤,然后就讨厌她。她害怕与惶恐。甚至连害怕与惶恐也成为了她那谁越积越多的玻璃山的一部分。她没法避免自己犯错。
她想,会变糟。
可惜,事实并不如江随意所想。秋不是能被预料的那种人。
江随意耳后那片叶子是连接着她心脏,一根动脉一般不停歇地跳。
她的怀疑与不安需要证据去填平,可她要去怀疑和不安她手中的证据,抓住更多,怀疑更多,什么也没都抓住。这是她。
秋不一样。
秋不属于那些让她一次一次去怀疑的证据,不再需要她着魔似地挖一个又个的坑。
江随意从来所见的用些,于她都从不是答案。她是一个不知道答案为何物的人,就像盲人不知道大象的模样。
紧接着秋出现了。
江随意看见了她,直到现在,她才放任自己去明白:答案就是她。
这个定义在江随意这里再没有被完善的必要。秋可以回答她,她不会怀疑秋。秋就是答案,这样就好了。够了。
心情经历过大起大落,本来以为世界要毁灭,结果太阳升起来。它没出息的,秋的肯定都能让它欢呼雀跃。
江随意转过身,重重地揉了揉自己左耳后的叶子,揉到发疼。
她是开心的。也失而复得意识到,吞下玻璃是痛的。其实是被她忽略了那么那么久的痛,在她有体验的第一秒,就一起涌回来,每一时刻都鲜明得像蔷薇花。
当她重新又去感受到这些疼痛,这不是什么遗憾——它们没有把她压住。
当人第一次见到大海,大海里全是水,她知道把自己淋成落汤鸡的暴雨也是水,那已经淋不湿现在的她。
好了,收起没什么用抒情的吧。江随意对自己说,她踏回自己房间,嘴角有难以觉察的弧度。是笑。
——
本来以为那剩下的一天会被荒废下去。江随意和秋到这个镇上的时间是上午,而她们结束短短的交谈之后仍是上午。
时间是这样的,你以以为很长很长的时候,它不过是缓慢踱步。
在那之后,江随意发愣的时间比她认认真真思考怎么去找野的时间还长。事实是这样:在她以为自己还兢兢业业发动大脑的时候,她已经走掉了神;而等她回过神来,却又丝毫没有意识她的不专心。
半天下来她什么也没干成。
当然,江随意也悲痛万分地发现了自己所处的境地,并且要洗心革面不再如此。她不能再窝在房间里面空想,她得出去做些什么。这是她的解决方案。做些什么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做,否则她真的只有浪费时间了。
第一步是迈出门去。江随意成功完成第一步。她在全是木头的连廊上站立了一会儿,左边余光是向下的楼梯,右边余光是自己的隔壁房门。她不得不陷入犹豫:要不要叫上秋一起。
按理说是没必要的。
她一没计划二没目的,嘴上说是去找野实则不过是去散心,拉上秋多此一举。
江随意踟蹰,因为在理智之外,她想拉上秋一起。
她甚至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借口。
就如同她苦思冥想时发的那些呆一样,江随意百分之百肯定自己当时还在犹豫,可手已经不经大脑敲响那扇房门。
她记得自己几小时前才气势汹汹地敲过一次。
身体替她下了决定,先斩后奏,无法改。只得将就。
没成想第二次敲这房门,心跳相较于第一次没有任何长进。心跳是没法掌控的因素。
门很快就开,大方敞开,暴露出整个修长的身影。
江随意在对上那双颜色淡淡的眸子之前便开口:“出去转转吧,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后半句话是被她很狡猾地披上的,这样它更不容易被拒绝,
小小的狡猾还是能派上用场,秋没有拒绝,她上前,反手关上门。这是接受的意思。
江随意眼睛弯了些,她看向秋,这种小窃喜自然是不会被传给秋的,阻隔在之间的有她冷冰冰的气场,她的面具。但这团冷气团照样会被江随意扯上“出去转转”的,并肩而行,隔着让心理学家都摸不着头脑的距离。
下楼,路过那间放置前台的房间,电脑还摆在那里,关着,干的黄梅歪在那里,没有香气。那个女人不在那儿,那个她们来到
溪镇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不在那里。这里只有他们一家人……江随意又想起她说的话
这是一个很空的镇子。
倒是方便了江随意。
她用不着刻意避开有人的街道,躲避闲人的目光,压根没有人,她自在到想朝哪儿走就朝哪儿走。这里的巷道还很窄,这让她怎么走,秋也不能和她拉开很远的距离。
没有计划而没有目的,两个人一言不发顺着中间的溪水,只是走。无聊透顶。
虽然有一点小小的罪恶感,毕竟江随意把秋拉出来的说辞是“找到什么”,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个“找”上,甚至说,被她刻意从“找”上面挪开了。她很勤奋了,只不过现在想偷会儿懒。最纯粹的,什么都不操心的懒。
看小溪上的倒影是一种很好的偷懒方式。
这是一条很清的溪,的确值得这一座古镇因它而命名,清得像面镜子。江随意走在边缘上,踩着悬空的线,这样她能最完整地瞧见水中自己的倒影。
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她没有看自己的影子,视线向上飘,在她的影子上方,还有一抹黑影,那是秋的影子。小小的一块,映出的是她的头发,她的面具,都是墨黑的。
讲真,那么小小一块,颜色单调,时不时被风漾开的倒影,真没什么看点。
江随意就是这么,半只脚悬空,目不转照盯着看。她再向里挪一点,那黑黒的一点影子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