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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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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那条无形的分界线,江随意在这条路上唯一一次回头,为了将铁门关上。
沉重的碰撞的响声清楚地传入她耳中,像落了把锁,终于彻底地隔绝掉她。
太阳正好掉下去。
江随意说不上什么心情,只有如释重负是真的在她身体里而她也熟悉,现在的她再往前走也不需要冲动和冒进,只需要借着太阳最后那点余晖,走到哪里算哪里。
反正她已经逃掉了,没有什么还在意。
她看见公园里面有座山,说是山,也不过一座隆起土坡,太阳从那里掉下去的,她现在到那里去。
从自己步伐下泄露出的细微回声荡过长青苔的方石砖,顶起边槛的粗树根,绿色油漆掉下剩黑色与红色伤疤的单杠与跷板,它们已经被人遗忘,在很久之前就被遗忘。
直到江随意鲁莽地打扰,才重新存在。她现在最幸运的,是可以不急不忙,她甚至有时间把地面上每一只蚂蚁都数整齐,她走得一点儿也不快,易拉罐也不会再新添一个凹坑。
当她感党到自己在上坡时,其实由石砖铺设的路已经消失,连泥土小径也没有,只有草,长得很深,很深的草。这种黄色的,茎杆不硬而叶子细长的草盖着这小丘顶上满是,连那几棵树都像是顶破这地毯长出来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舒服,因为它们不管不顾。
江随意踩在上面是软的,身体却不会陷下去。
由它们铺设的不是路的路就是一直一直带着她上了山顶,并且以它们厚实蓬松的身躯邀请:坐下来吧。
这个时候连太阳那一点白色的余晕都要消失掉,夜空其实已经在头上,只需要倒数几秒,光明的戏份就全部结束。
坐下吧。
江随意从来不嫌草脏,她盘腿坐下,啤酒瓶郑重其事站立在她双腿前。
大概只要等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她就有资格将它打开,作为一个,已满十八岁的人。
这幅场景又太生疏,江随意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中揽不到一点回音,那抹笑也消失得毫不留恋。
天边最后那点亮色却很不舍,很不舍地慢慢收起自己。
江随意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的生日是在疗养院过的,没有蛋糕和生日蜡烛,但是有各式各样的药,还有亮着屏幕的仪器。
上上次的生日是和同学一起过的,她应该把所有认识的人的邀请了个遍,在巨大的生日蛋糕旁边,霓虹灯塞满眼睛,哄笑声拥住耳朵,她吹了蜡烛,什么愿望也没许,可能忘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的,是被扫荡得像呕吐物而她自己一口也没吃的蛋糕,她叫人把它丢了。
蛋糕从很早以前就没再吃过,小时候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分一个,当时每次也是吃不完的,但后面,过几天,早饭,甜点,夜宵,三个人总能把它吃完。
从什么时候起才真正一口也不碰,因为一个人永远吃不完,只会腻到想全部吐出来。
江随意没喝过酒。真的一次也没有过,她之前也没有好奇过。
没喝过酒,但她又不是傻子,她会开易拉罐,她知道怎么喝。
这几乎是和吹蜡烛同等的高贵仪式感。
呲啦——
江随意知道啤酒拉开会是这个声音,但她没想到声响会这么大,而四周本来如此安静、已经停止住颤抖的手像是又记起来了,接着刚才的开始抖。
她差点儿把瓶子里的气泡都晃出去。
口渴。
江随意咽下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她闻见啤酒的新奇的味道,有点酸有点涩,还很冰。是,冰也是气味。
其实她在那个时候已经失掉所有勇气了。
酒精还没入口,气味在刺激鼻腔,但是那又晚了。
事情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接下来的事情就和啤酒的白色泡泡一样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江随意什么也记不得。
记不得啤酒的味道,记不得她喝了多久,记不得气泡扎她嘴时什么感觉,只记得她越来越冷,这也是她唯一记得的。
江随意真可以算一个很乖的小孩子,从客观事实上来看,她就是典型“别人家的小孩”,听话懂事不坏规矩,还能六艺皆通讨人喜欢。
她从小到大没有碰过酒精一次,所以别人也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酒量到底好到一个什么地步。这一块,就是从未被探索过的未知区域。
直到她十八岁生日的今天,这个谜题终于揭晓,答案是:一口啤酒就能醉过去。
一大截的记忆从她脑海里被直接剪走,剩下那些就是单纯的漆黑一片。
啥都没有,除了冷。
江随意一直冷,她不省人事的中间,漆黑一片的中间,除了冷就还是冷。
真的冷了很久很久之后,她仿佛快要被冷死了,像是西伯利亚寒冷东风里的可怜落叶,边边角角都结满冰棱。
她醒了,终于。
但她又一定不是因为快要冷死而醒过来的,她只是某一时刻又醒过来,该醒过来。
记忆卡带又被安回去,又不是漆黑一片了。
不过清醒过来的只是眼睛,她的大脑依旧,烂醉。
一瓶啤酒的威力怎么这么强大。
江随意手里捏的已经空荡的,扁下去的铝罐,真不可思议,她喝完了它。
酒精,酒精,穿梭在她,血液里面的冰。
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去怀疑,还是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晃晃悠悠,悠悠晃晃,天边那坨把月亮和星星全部遮住的厚云,搅出了一个秋的形状,还带有虚影。
秋?
太假。
江随意决定,这是假的,树怎么会在这里,树在很远很远之外。
眼皮又耷拉耷拉想闭回去,那么冷的风,眼睛睁着也漏风的,她可冷着呢。
但她又听见有人叫自己,好像秋的声音。声音钻进耳朵,眼睛也没必要防风,因为没什么东西会比她的声音更冷,钻进她身体里面
那个很像秋的声音叫她:“你在干什么?”
她的舌头放在嘴巴里保着温,按理说拥有最好的活性,但奈何大脑醉得太深,她最好用的舌头也变得一点儿不麻利,萦绕着浓浓的酒气,湿乎乎暖乎乎的酒气。
她给面子地回答了:“喝酒。”
而且没有半个字谎话。
秋皱起眉头。
如果只听这句话,没人会觉得她醉了。但是本来该在很远很远之外的这棵树可以很清楚地就闻见,缠绕在这个人身上,也已经深深钻到她身体里面去的酒气。她也能看见她迷离到不省人事的眼神,她的神态,这一切都清楚无比告诉她:这个蠢货醉得厉害。
她开始头疼,心理上的。怎么自己只是出去了这么几天,这个蠢货就能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怎么又这么蠢,在这个地方醉晕过去,要不是她正好回来,是不是这个人要在这里醉倒一夜?
啧,幸好她回来了。
江随意看着秋虚化成两对的眼睛,她居然还能看出她的不高兴。
尽管这家伙只是个幻影,江随意自顾自想,但是她不喜欢看见这双秋的眼睛里有这种情绪。
她就和醉酒的人一样——事实上她就是——她复而多嘴多舌起来,盯着那双眼睛,无比认真道:“你要开心点。今天是我生日,我还没许愿望,现在我要许了,我要你开心点。”
随着她张口,说一大长串,酒精的气味一下子在空气中又浓烈起来。
一瓶啤酒哪里会有这么重的酒气,不过是两个人都对空气过于敏感。
秋愣了愣,在听见江随意的话之后,眉头不知怎么就松开。
江随意不太灵光的眼睛看见了,傻乎乎笑笑。
“为什么在这里?”秋的语气轻了些。
江随意开始怀疑自己,这个秋是不是真的,怎么还没消失。
她又很严肃很严肃端详了几番这个秋,尽管她坐着,她站着,天黑着,她什么也没端详出来。
喝醉的人能意识到自己喝醉了吗?
这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江随意就裂成两半,一半意志清明,另一半混沌潦倒。她们两个如拔河一般拉扯着她的身体,偏偏谁也不能取胜。这无果的竞争大概也是她头痛的来源。
她头要痛死了。
“这里很好。”
因为头痛,因为烦燥,江随意语气染上一点不耐烦,但她又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她不喜欢自己用这样的语气,特别是跟秋说话的时候。她想打自己的嘴,又不行。
她低一点头,用更平顺的语气:“不知道还要去哪里。”
实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盘腿而坐的姿势已经变为了抱膝,紧紧抱住,像个团子一样把自己团在一起。肯定是因为冷。这让她声音闷闷的。
“要不要回去?”这句话已经从“回去”变成了“要不要回去”。联想能力近似于零的树小姐发觉这个人像一只流浪狗。
江随意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果断答到:“不要。”她把膝盖抱得更紧更紧,又还是冷。
这幅场景有一种似曾相识感,秋想着,这个人生病和醉醺醺的状态好相似,区别无非是哪个时候更不清醒。
答案应该是现在。
不清醒的某人已经放弃了,她放弃把自己摆在一个界限分明的清醒或混沌的位置,也放弃了去追究秋到底是真是假。
她就相信她是真的罢。
真的又怎样,她的头不想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