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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120 ...

  •   还有冷,和暗无天日。
      热闹并不真的热,人潮一浪一浪涌来,人会避开这尊石像,但浪不会,浪狠狠拍在她身上,江随意对于死亡的印象也不过如此:没有呼吸,冷,黑。
      她再向下沉真的就会窒息而亡。
      大脑彻底死机的前一秒钟,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接手了她的身体,这点孱弱又坚定的意志,像拖车拖住四分五裂的破车,拉动她的腿。没有任何章法的行动,甚至眼睛都派不上用场,只有腿,也只好由腿这个离心脏最远的部件还能支配。
      她所有动作都只有一个简单目的:逃。
      这使得江随意做出她清醒时一辈子也不敢做之事: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她退化到只有一个方向,只有一个动作。
      也谢天谢地这时候的她没有意识,否则她只能真的像一艘沉船,无声无息中灰飞烟灭。逃不走。
      江随意的躯壳在前面疯狂地冲开人群,找寻出路,她的灵魂只有接了根蛛丝一般在身体上,牵着扯着倒悬在空中,被风吹得左摇右晃。那根连接生死的蛛丝细弱到几乎看不见,它的每一次震颤都让人担忧着它要断裂。
      最后竟也没有断裂。
      江随意对她逃了多远,逃了多久没有任何概念,只是哐啷一下,灵魂就从几百米高空一下坠落回身体里。
      控制着身体的那缕意识已经弥留之际,不消说,她的身体也精疲力竭。
      货真价实的江随意的灵魂回来以后,看见的便是这片狼籍。
      有些像因害怕战火而逃走的国王,等敌军过境悄咪咪回到自己的城堡,眼前是一片残垣断壁,斑驳衰败,她自己也弄丢了王冠,撕破了衣襟,一副乞丐模样。
      江随意缓了一分多钟才想起把还在逃跑的脚给停下,胸膛上下起伏很像地震,橡皮筋也不知在哪里被挤掉,头发全散下来,还有一些掉进脖子里。
      一切都在提醒她:刚刚的自己有多不堪。
      江随意粗暴地把搔着脖颈的头发拉出来,只想:怎么都成年了,还这样丢盔弃甲地逃跑。
      她笑了笑。抬头,看四周。眼前景色已经从几乎陌生,变作了完全陌生。
      到底是哪条路?哪条街?似乎唯一稍微熟悉点的,只有晚霞落下来时洒在地面世界的颜色,橘黄色的暖光,哪里都是一样。
      这下是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江随意感受着自己燃烧着的喉咙。
      她觉得,自己现在,至少应该买瓶水。
      呛过水的人应该都知道,这种液体喜欢蛮不讲理地灌进肺里,即使离了它它也不会立马离去。它会留着,留着,持续一刻不停地灼烧你的肺,气管,鼻腔。这种本不应该来自于它的痛感,又偏偏的,这么经久不衰。
      江随意目视着眼前的路,她完全不清楚它会通向哪里,不过她也只能这么走了。
      她知道手机在身后书包里,几乎百分之百的电量,作为一个迷路的人,拿出手机无疑是最佳自救方法,江随意却失去所有拉开拉链拿出它的力气。
      在之后的十几,或许几十分钟之内,江随意的视野中便只有脚,石砖,一些落叶的边缘,枯枝,细小碎石。
      这样单调的视野似乎显示出她有一点呆滞。
      那么对于一个迷路的,又呆滞的人来说,她运气不错。
      不过她的幸运又不能完全归功于运气,如果一座城市几公里之内都没有一个便利店,那只能说明老板们太不会寻找商机。
      终于,取代单调视野的东西出现,那正好是现在的她需要的,一个便利店。
      江随意的嗓子真的冒烟一样,她得买瓶水,她慢慢悠悠渴了几十分钟,才撞上了一家便利店。
      这并不是一家连锁便利店,装修旧,只有一盏灯。老板是个大叔,在柜台上边看手机边抱着暖水瓶。
      江随意在抬头看过去那一瞬间有想放弃,想转身走掉,但她咬了咬舌尖,逼自己走进去。
      脚步迈上台阶。
      老板看着她,注视着店里唯一的客人。很静静的注视,没有热情的招呼,或许是看见江随意的气场,有一层无形的泡泡罩在她身上。
      而那种眼神,好像,无数的叫不出名字的虫子都顺着飞过来,在她身上爬上,爬下,轻柔,细碎,令人毛骨悚然。
      江随意忍耐着,想尽快买到水,立马走人。
      这种忍耐真的很艰难。总是这样,别人的眼神,哪怕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们只是单纯地注视,江随意却难忍,她知道是自己的毛病,也习惯于与这个毛病对抗了。
      幸好便利店小,摆水的货架明显,她一分钟都用不到就能随便拿下一瓶付账,甚至她已经想好,待会儿可以一句话不说,只扫码付款,付完即走。
      她的手已经伸向最近的一瓶水,那瓶水底下有标价,最明显的那种。
      却又堪堪停住。
      江随意余光扫到什么东西。
      她的理智提醒她这很没有意义,但她的手已经在停顿之后果断掠过那瓶水,伸向新目标。
      电光火石,江随意极其迅速地拿起它,两三步走到柜台前,放在桌上。
      手指发抖。被她握拳藏在视线以下。
      老板抬眼,用一个怀疑的眼神凝视她。
      江随意当然知道这种怀疑是什么意思,打量的眼神使她更加难受。回应?自然是不可能,她往下避开,盯着自己拿起的潘多拉魔盒,沉默以对。
      一阵的怀疑之后,老板缓慢地扫了码,又瞟了一眼江随意,才道:“十八块。”
      她只等这句话,什么都准备好了,付款界面都被她提前调出来。江随意用她平生最快的速度扫码,付款,拿起那东西,逃也似的走出去。
      手一直在抖,也一直被她藏得很好。
      手抖不只是害怕。
      走出去很远很远。远到那种眼神从她背上揭掉,它在她身上黏附的残留物也掉干净,她才蓦地停下。像终于把头抬出水面,呼吸到空气。江随意垂下头,再次好好望向自己买下的东西,它已经不知不觉被她的手捏凹下去。下一秒就可以爆炸。
      如果是换作以前。
      江随意一直都没能理解,为什么人们在长大之后,总是热衷于做小时候做做不了的事情。满了十四岁的人立马想去坐过山车,满了十六岁的人立马想扫共享单车,满了十八岁的人第一个念头会是成年人可以喝酒了。
      她一直觉得这些想法,幼稚,很幼稚。
      大抵是她从小到大做不了的事情太少,或者,她想做而一直做不了的事情太大,大到泰山一样把她的叛逆全压死了,她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在生活中要去做某些事情。
      她把手中的玩意儿转了一圆,铝的黑色表面也反一圈夕阳的光。江随意当时拿起它的时候并没有经过选择,决定她和它缘分的,只不过那一排花花绿绿当中它的颜色最不花哨,她的手就自然而然伸向它。
      那时太慌张,太急于想离开,幼稚的念头只需要占一瞬上风,她就真的会去做她不屑于的“幼稚”的事。
      虽然她现在后悔了。
      江随意凝视着那处被自己捏瘪进去的损伤。
      她还不熟练地做一个成年人。看着这瓶500ml的啤酒待在她手中,仍然觉得像是一块未熄的炭火。
      尽管她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经历,但她现在一瞬间可以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和小孩子偷喝家里的酒没有什么两样。
      江随意舒了一口气,把酒精度十一的罐子重新紧紧捏在手里。
      后悔也没什么用了,冲动于她很奢侈的,趁它还没像没封口的气球一样落荒而逃。
      她得过她的十八岁生日,叛逆地过。
      老天爷一定看见了这个人今天过生日,所以祂今天对她多了些温柔。
      拜祂老人家所赐,江随意今天的运气可以算很好。
      她捏着一瓶啤酒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可以很称心如意地没遇见人。而她恰到好处抬头时,眼前也很称心如意地出现一座公园,和向致家的院子一样风格的公园。
      唯一能证明它公园身份的,只有铁门一边,铁条失踪后仍留在其上的钉子印迹,勾勒出“xx公园”的字样。
      江随意停在这里。走近一步。再次停下。
      她左右瞧了瞧,视线才缓缓移回这道铁门。
      半扇微开,半扇关闭,它展露在世界眼前的就只有那一条窄缝里的风景,那一条缝里面只有不完整的树,老式的方砖,延伸没多远就消失的小路。
      或许已经荒废,或许还没有,但无论哪种情况,它都在散发它巨大的吸引力。
      她舔了一下嘴唇,唇瓣已经因为太久的缺水而干裂。那瓶热血上头买的酒而非水,她现在仍然渴得要命。
      她不敢打开它。手上那瓶啤酒像有一层封印,它不能在光明的宏大的世界里被打开,就像江随意也不能。
      她深呼吸一口,进近。
      手轻轻一推,开着的那扇铁门便发出声响。上面的红锈混合着灰尘沾在江随意手上,她的手指也染上漂亮的颜色。
      推开更多,她就能看见得更多。
      这所有一切都是诱惑。
      没人拥有它,没人盘踞它,没人掌控它,没人知晓它,也没人还要收回它。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它更适合逃跑。
      江随意没理由拒绝。
      当然,她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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