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小姐惨无人道啊》沵洺

119、第 119 章

　　第二个很快也来了，还是在早上，她刚刚梳洗完毕，摆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就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她用湿漉漉的手拿过来,没有点开,等它暗下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点开,她仅仅看短信被显示出来的几字开头,便能将内容猜得大差不差,也知道差不多一分钟以内,就会有另外一条通知传来。
　　这种场景的持续已经好几年,她闭着眼睛都能猜下一步剧情。
　　不过她还是和每次一样，把手擦干后拿起手机,重新把手机点亮。
　　“生日快乐！阿意，今天务必开心，爸爸在国外出差,没法赶回来,但生日礼物一定送到,你平时……”
　　说辞间细微差别,其余皆如复制粘贴。
　　其实吧，江随意觉得老江能记住她生日已经很好，她也知道这些祝福一定是他认真打下，删删改改好几番的，不过是不善言辞，这点她倒是遗传得淋漓尽致。而他的礼物也真诚到过分：转账。
　　江随意没怎么关注每次到底老江给她转了多少，因为她平常很少用到，用到也没去关注数字，这礼物于她形同虚设。
　　这实在的礼物也许饱含她父来的良苦用心,也可能更简单相暴,不过是他不知她喜好而送上的万能礼物。
　　至少他还会给她发短信祝生日快乐，即便可能不知道是十八岁生日。
　　相比之下，赵妈和杜叔的生日祝福显得更简单,却也更有温度。
　　江随意并不太适应过于热络的关心。哪怕两年以前，她每次过生日都是聚会级别，一群管他是不是朋友的人疯闹到半夜，曲终人散，她累到倒头就睡,什么也不会想,多好。
　　现在冷清下来了，她反而松口气。只需要点点头回应家里两人的笑脸,这一天生日就似乎结束,剩下的时间面可以平淡如常。
　　不过平淡么......老天爷也没能如她的愿。
　　向致兴致勃勃地凑到她身边，又是最熟悉的完全恰好距离,用仅仅她们两人间听得到的声音说：“生日快乐！”还有一句不无调侃意味的的：“成年人小姐。”
　　江随意往后倒了倒身子,自己过生日，自家同桌看上去比她这个当事人还兴奋。看着她那双笑容都要溢出来的眼睛，她张口：“谢谢。”
　　向致吐了吐舌头，像是对她过于平淡的反应极不满意,她从身后拥出一个很古朴的盒子,还没巴掌大，深棕色，一看便是木质的。递过来，是郑重其事地双手奉上，对江随意笑说：“生日礼物。快打开看看。”
　　江随意迟疑着，刚把手抬起一个小小弧度，那盒子就被向致一把塞过来,她看着她朝她挤眉弄眼的表情，无奈,只好接过。
　　缓缓，打开盒盖。
　　看着她慢腾腾的动作，向致脸上的笑也随着盒盖掀起更明媚，明媚到有一丝狡黠。
　　江随意定睛。盒子里面的东西倒是和盒子的气质很吻合,一个发黑的,圆不溜秋,又有不规则纹路的东西，指甲盖大小，同包装它的盒子一样，让人一眼就知道它年岁不小。
　　她抬眼,意味明显：这是什么？
　　向致会意，压低声音解释：“一种神奇植物的种子，至于它为什么神奇......好吧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是鸣和我一起挑的，肯定有什么特别之处。鸣说它还有可能被种活,不过种不活就这么摆着玩儿也合适。我觉得,它跟你挺配的，就当生日礼物了。”
　　她声音透着得意，仿佛笃定这个礼物江寿星一定满意。
　　江随意又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下。向致在把控“人”这一方面一直天赋异禀，从审美角度来讲,这颗“神奇种子”的确是江随意会喜欢的类型。而更让她感兴趣的，应当是那句“可能被种活”。
　　若要叫她在一株植物与一颗好看的种子间抉择，那必定会是前者。
　　她轻轻将盒盖合上，抬眼对上向致柴郡猫一样的笑脸，认真道：“谢谢。”
　　“不用谢。这可是你十八岁生日！我都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什么了”她歪头，“这感觉太奇妙了,你居然是个成年人。”
　　江随意捧着盒子,也恍神。
　　是啊……今天她生日，她……十八岁生日？好似还是个蛮大的日子，这么没有真实感。
　　“寿星，今天生日要快乐啊！”向致又像哆啦A梦似的,从不知哪里掏出来纸礼花，嘴里“嘭~”的一声就一洒——一从一只手洒到另一只手上——像是放了烟花。
　　江随意被这过于克制的仪式感逗笑，软和的笑盖过了天生冷感的眉眼，把属于少年的热气还给她。
　　向致也傻笑。她看见江随意难得的嘴角一弯，心情也不由自主变得很好。
　　嗯......这真是,她给别人过过的最奇妙的生日。

　　除了寥寥几个人，在这个世界的角落,也并没有更多注意会给到江随意的生日，没有多少人知道,今天,这个女孩就已经不是个女孩，跨过十八岁,她真正成年，不管她是认真迈出那一步还是被推过来，从今天往后，她真正会全然属于她自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那么今天该是个大日子。
　　今天的时间没有比以往任何一个周六更快或更慢，标志她今天的意义的只有几句生日快乐。
　　下课，没有什么不同。
　　江随意照例背着书包走,走老路,走一半又停住,她是一个人走的。
　　这驻足也是得没有什么值得讲，不过它有意义。
　　因为在那之后江随意打破了“没有什么不同”。她拿出手机,给杜叔发了消息让他直接下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地突然就下了这个决定,也不知道在这之后又该是什么新的决定，但她这么做了，也没人会置疑她这个决定。
　　莫名其妙的。
　　江随意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走出去,出校门时保安都快下班。天也快暗。
　　因为她的“灵机一动”，她现在得靠自己了，也该靠直接，不管是去哪儿。
　　她不知道去哪儿。.
　　走出学校的大门，她看着前面的路像看着从来没踏足过的秘境，它变陌生了，她连哪条路会通往哪儿都不知道。
　　正是这种陌生，让她动不了步子。本想在这里停一下，愣一下,也许这样目的地就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但她还是一刻不停,甚至有些急促地走上去，一条随便选出来的路。
　　像是有什么在她后面追似的。
　　而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她从校门出来时那保安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奇，奇怪，疑惑，为什么这个学生在学校里面逗留这么久才出来，是干什么的。这种异样目光一直黏在江随意背上,她就是像躲避追杀一样躲避这种目光，急走离开。
　　一直到转过一道弯,学校的大门不可能再看见她,她才得以把脚步缓下来。
　　一缓缓到另一个极端，路旁爬过一只锅牛都走得比她更快。
　　江随意自己低着头，数脚下跨过的石砖数量。
　　她到底在干什么？
　　又没有目的，又非要游荡，又抗拒回去。
　　明明她是成年人了,不应该做出这种不成熟的事情。
　　江随意在心里告诫自己。她自己都清醒地戳着自己的脊梁骨，却都没有半分效果。
　　刚刚面前那条道还可以称得上眼熟,可是现在,江随意脚下这条，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路。她没有任何预料它会把她带到一个怎么样的地方,自然然而然的，她毫无准备。
　　这浑浑噩噩的结局就是,她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脱离出来，抬头，现实已经变了个世界。
　　是很久未闻的嘈杂唤醒她，惊醒她。
　　抬头,安静无人的小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和车水马龙。
　　这样危险的镜地。
　　对江随意来说，就是她在无意识当中步入一片深海,醒来时水面离头顶已银河之遥。
　　如果就此沉溺也好，至少溺死的时候没什么知觉。可她醒了过来，咸腥的海水开始不由分说灌入她鼻腔，粗暴地夺走所有呼吸的权利。
　　江随意一瞬间石化在原地。
　　但凡沾染上人群喧闹的空气对她来说都不再是无形无质的气体，而是坚硬的石灰水泥，并且不断膨胀着，它们透不过她，只能挤压她，直到粉身碎骨。
　　逃。
　　逃！
　　这个念头自然一马当先出现在她脑中，她得逃。
　　解析出这个念头又花费她不少时间，因为身体的每一寸都凝绝。
　　又是那么久过去,她竟还是阴沟中老鼠一样,没法站在光天化日里。
　　但是，逃！
　　其他什么也不重要，她现在得逃。
　　江随意想过最简单的方式便是转身往回逃，待她万分艰难地转过身,来时的路已经被无数的人封住。
　　那里已经没有路,她就像被关进笼子浸到水里的人一样,没有路可以逃跑。
　　转身都已耗尽力气的她又冰雕一般冻住。
　　肺里面贮存的氧气被更快地消耗，越来越少，会刺伤人的海水抢夺空气的角色进入她体内,不过海水是邪恶的骗子,它不能让她呼吸,只会让她痛。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仿佛哪里都挤满了人影，在她眼里，不留任何活路。她的腿也和钢筋混凝土的怪物一样，牢牢钉在地里，没有任何温度。
　　深海除了没有氧气，还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