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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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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坟墓。”
五个波澜不惊的字。
盘绕在秋身上的风暴安稳又平静,江随意却如同被倾盆大雨击中,毫厘不差站在最中心。
暴雨让她几乎全线宕机,垂下目光望去那土壤,那一块,和它四周的土地完全融在一起,它们之上都覆盖落叶,它们之上都只生稀疏杂草,它们之上都难见明亮阳光。
秋没有说得那么明白,但江随意明白了。
她刚刚告诉她,这里,是几百年前那个被称作阿棠的女人的坟墓。
这是江随意的人生中第二次离死亡如此相近。
她有些艰难地撬开自己的唇齿:“但,这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是吗?”
她记得鸣所说的,“不见踪影”,她们上一次的对话都深深刻在江随意脑海里,那时所听的每一个字都是。
“是,什么也没有。”秋没有什么叹息地说出这句话,她语气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天大的荒唐。
江随意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她当然知道,那几个字永远都像电闪雷鸣——她“吃”了她。所以阿棠才尸骨无存,所以才“不见踪影”。
她当然也想知道那个“吃”是什么意思,可现在?叫她去想那是什么意思?叫她问出口?
“今天是她的忌日。”秋不急,不徐地道,让人误会她平静依旧,“照人类的话说。”
找人类的话说,今天是她的忌日。江随意默默咀嚼这句话,她知道秋是个怎么“原始”的人,没有什么时间的概念,没
有什么日子的概念,或者她知道人类是怎么定义时间的,但她不屑于用。
然而此刻她用了。一个连认中午都只喜欢看太阳的人。
江随意没有经历过那样子的死亡,什么灵,什么咒术,什么奇奇怪怪的灰飞烟灭。但她知道死是什么,她觉得这样的死不是一场盛大的节日,因为它承载的遗憾,和一切“本不该如此”。
“我很可惜。”江随意觉得自己应当安慰,但她又清醒:秋不需要安慰。她说的话比羽毛还要轻,那么轻。
那么哑口无言呢?什么也不说?她也清楚秋几百年恐怕都是这么静默中过。
不......她不愿意这样,也不情愿见秋这样,所有的话汇集过来,也只有不痛不痒四个字。
还有什么不是不痛不痒的。
秋没有回应,江随意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听见,她牙齿发紧。
这种感觉带来一种熟悉,但江随意又清楚它完全不同:像有一层膜隔在她与秋之间,膜的这边和那边同时下着瓢泼大雨,她淋着秋也淋着。可她想闯过去,冲破它,即使雨不会停,即使那边还是雨。至少,能让那边的人知道这边还有一个同样淋着雨的人。
但她,她一步也走不动。
脚下泥泞紧抱住她,她失去所有力气。还有侵占身体每一寸的冷和空气被夺走的窒息。
“野不手下留情。”
终于在几十秒之后,秋的声音又响起,不再是关于坟墓,江随意吃力地去听。
“他杀掉她,干净利落,这是他的本职,他只会越做越好。”
秋抬眼看向江随意,那双眼睛有几分陌生:“而我,不确定,如果下一次他找到我或者我找到他,我能不能保证你安然无恙。”
几百年前的事对秋来说永远是插在身体里,拔不出来的匕首。
她不仅没能真救下阿棠,甚至没留下她的任何痕迹。
她不能记得更清楚那时的细节。她就像是个黑洞一样,一瞬间,就一瞬间,在她都还没有意识的那一瞬间,她好像是个黑洞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吞噬掉。
阿棠的已经失去温度的人类躯体变成千千万万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在她眼前,每一个都疯了似地朝她身上撞,她不会忘掉那些光点的颜色,它们蜂拥而上的姿态,仿佛是要冲上来把她蚕食干净。
最可笑的却是,它们冲撞进她身体里面,蚕食它们的是她,她在吃掉她最在乎的人,而她感觉得到的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逃也逃不掉,只有看着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她,靠吃掉她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一个人,变成现在这个强大的她。
她可一点儿也不想要。
阿棠的确是该发光的,她一直在发光,她完全值得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一样的灿烂,却不该是以这样。
这个脸上皱纹还没有那么深,笑起来还留着孩子气,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温顺的,这样一个女人,她的,母亲,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本不该如此。
秋作为灵,她能化出心脏这个器官,也能清晰感到此刻这个器官喑哑透彻的悲鸣。
每一次的回忆都是暴力撕开本就未结上痂的伤口,重新再扯开一遍去把血流干。
很痛。
她却没法忘,没法不去回想。
因为这已经发生且再无法挽回的事情,她的伤口已经血淋淋了几百年。
不可置否的痛彻心扉,秋一边背负一边告诫自己,这就是代价,是她无能的后果,她为此该赴的刑期是无期。
包括她面上一直不愿取下的面具,这个阿棠作为一个世上最好的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它也是她给自己能上的镣铐,是她为了复仇而生的证明。
她只能,并且只会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
但,眼前这个人类。
她没有去记忆,但一定不是几百年间与她定契约的唯一一个人类,脱离了她的轨道,让她不得不去记住,这个人类的名字叫江随意。
秋心脏一抽,那不好受,她眼睛看着的是江随意。
她过人的洞察力使她看见,这个女孩儿眉眼间也像落了雨,像落了雨又残衰的黄昏那样低沉,连晚霞都没有的清肃黄昏。这个女孩儿也看着她,目不转睛,眼神没有一丝飘移,坚定却不锐利,坚定又专心。
“所以……”女孩儿生来清冷的声音从那样的眼神之下传出,是温,而丝毫不吞,“我会和你一起。”
一字一字,如重锤敲定,缓慢像大地的吐息。
“不管会怎么样。”江随意说完,收住话音,还是那样看秋。
她没有去想活不下去会怎么样,也没有去想尸骨无存是不是很可怕。
不,她清楚那一切可能的结局,但她觉得这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
她甚至都不想去追究自己那么坚决的动机,什么赴死一般的决心,明明在不久之前,那个提出“尽可能延长契约时间”的那个人还是她。这里这个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说出“不管怎样”这样快赶得上承诺的话。
哪怕秋那句话如此不避讳地向她袒露,“她是危险的”,这样的信号。
江随意不觉得,她只是想去挑开那层膜,越过去,于是,她用尽全力拔出自己陷在泥里面的腿,于是她才说出那句“不管会怎么样”。
这种带着幼稚和冲动的坚决完完整整传达到秋这里,她长长地又微微地呼出一口气,在这么冷的天还是凝还出一星半点雾气,这一缕叹息是如此,无形,就如同她时刻抛不掉的恸伤之下,隐藏住的复杂心情,复杂如一座需要一个人一生才能走完的迷宫。
秋只能记住了眼前这个少女的名字,她从很早前就记住了,江随意。江随意。
今天是阿棠的忌日,如果按人类的说法。
秋垂落下眸子,安静地凝视身前这片土壤,榕树,她,便是她的墓碑。
这里什么也不埋葬。曾经埋着几片叶子,她从榕树稍上硬生生扯下的,因为她不觉得这坟墓该什么也没有,只能以此代表阿棠。它们被埋葬时正翠绿。
她曾经的习惯是立在这里行整整一天的注目礼,盯着深棕色土壤把几百年前的一切都再放映一遍,今天理应一样,她透过地面能清晰看见阿棠的笑颜。
那个女人的那种固执的坚决投影在身旁这个人类身上,一个连体温都会比常人更热的,十几岁的女孩。女孩......江随意已经不能被视作孩子。
秋从来都能控制盘旋于身边的狂风暴雨,它们时时刻刻想吞没她,虎视眈眈几百年,几百年间的厮杀让她找到了与它们相处的方式,它们很难再风起云涌。
可,她陌生的东西,却是她最束手无策的天气,她默然地注视过后,蒙上眼睛才是唯一的去处。
“你想好?”
也许一开始秋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那最开始的念头已经被她叫自己忘记。
“想好。”江随意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她自己的决定,就是决定。
第一次的试问,第二次的笃定。秋内心里清楚,现在自己想把这个人类剥离出去也已经太晚,这条路已注定。最后,也许直到她们能达到,她能想象到的最后时分,这个人类刚刚告诉她,她还是会在那里。
“嗯。”秋仍凝视着那片土地,这短短的一声传到江随意心里,居然拉长她的紧张。这种心情有些像……郑重其事递上一封长信,忐忐忑忑等待对方接下的过程,她又害怕她不接下,又害怕她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