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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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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压根没办法思考,江随意很久以后才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她也不清楚到底那是多么久多么久以后,只是某一瞬闻,像房间里的灯一下子关闭,她又遁回黑暗,蜥蜴断开尾巴一样收回目光。
烟花还没停。
它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云淡风轻地一簇接一簇飞上天。
奇怪的是,秋也像什么都没察觉,从来没将视线从天空上挪开过,一寸也无。
那不会是她毫无察觉,当江随意的眼睛已经被燃烧,滚烫到连烟花也无法匹敌。
被烧着的江随意还什么也没来得及想。
她低着头,没有看天空,也没有看河面,没有看闪亮亮的烟花。只不过怔怔地盯着一块鹅卵石,仿佛一个傻子。
也大差不差,毕竟她身体里只剩下一个东西,那就是她的心脏,这家伙野马脱缰般狂跳。
心有余悸。
除此之外就像是被野火扫荡,寸草不生。
怎么连鹅卵石也可以反照天上的光啊...…这是第一个念头。余下的在它之后,才陆陆续续生长回来。
江随意一个激灵,许是被冷的。她还是恍着神,心脏还是疯了似地跳,但她却不太记住刚刚的事情。
该过会儿,多一点时间......
愣。
江随意昂昂头,很愣地看天上。
那是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若说看人群又过于高,可看烟花却还是低,好像她什么也没看,只是看那黑色,看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这时候总算确定,秋没看回来并不是幸运,而是确定。
因为她这时候又看回来了,江随意却傻,什么也察觉不到。
灼人的烟火从秋眼里退去后,她才得以看向江随意的背影。
那个背影更呆了。称其之为木讷也不为过。
是为什么那么木讷呢?
总觉得,刚刚的确有什么庞然大物剧烈的燃烧,然后爆炸,可被轰得晕头转向的人回过神,却像是看过一场水里的烟花,又不响,又不烈。
江随意便是这样,她以不变的规律刻意去呼吸——若不刻意,她说不定会把它们忘掉。
思路是被一下子打回来的,江随意放在石块上的手复又握紧,很紧很紧,要将其间空气都尽数碾碎。
不过她还是望着原处,只有一片黑的地方。
好笑在,理智回来,心脏反而跳更快更烦躁。
咻咻咻——几丛小的花火蹿上去,也很快灭掉,落下来,远没有那束白金色的引人注目。大概那蓬巨大的烟花,本来就是这场表演中最压轴的一个,不知怎的在那是被放了出来。
若是它不那么早,江随意说不定也没法看它了。
现在,她正在做的,虽然看上去不过发呆,可实际一刻不歇的,她要把从天上迸碎下来,坠进秋眼里,又不善罢甘休还跳进她眼里来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
一片一片,弯下腰。每一片都像海边亮亮晶晶的小玻璃片,江随意没办法不被划破手,但同样没办法,用伤痕累累的手指接着捡起。
等她终于拾完了,怀抱着一大团放五颜六色光的小碎块,每一块都好看,又那么锋利。她像把着一团完好无损的烟花。那团被她重新团起来的烟花不会再炸裂一次,因为夜空已经恢复沉寂。
对岸的人群真的如同花花绿绿的蛇一般缓慢回退,灯盏未灭。却已无热闹可言。
江随意悄悄放松一直紧绷的身体和一直紧握的手。冷而清新的河风扑在面上,才让她意识到,她刚刚到底出走到多远的地方,甚至远到让她忘记秋就在身旁。
“结束了。”江随意转回头,松一口气一般开口,她看秋,看她眼睛里已无烟火痕迹。
久未开合的嘴唇都像是糊在一起,不过江随意的声音能做到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平淡。这可是她修炼不知多少年的成果。
秋既然一直在凝视江随意,这女孩转过来的眼神自然被她全盘接下,清清朗朗。
有什么不一样,秋心弦一动,那之中一定有什么不一样。
可待她仔仔细细去分辨时,又仿佛子虚乌有。
如果再进一步,是不是......秋立刻止住这个念头,收拢起目光中有所有探寻。她提醒自己:别过线。
“嗯。”
撇过眼睛。
江随意仍盯了一会儿,这时候已经不明亮了,夜真真正正是暗的,没有什么再会映到秋眼睛里面去。硬要说,也只有她自己。
她盯着此刻秋空白的瞳仁,最干净的画布,灰灰的,不是苍茫的白色。
“那走吧。”秋眼中江随意亮晶晶的眼睛晃了一下,她已经起身,干脆利落,让人意识不到她们究竟在这儿了多长时间。
她便也站起来。背向这条河流,也背向城市灯光。
不需要任何计时工具,秋与这个世界最简单的联系就足以告诉她,此刻夜深。
身后的人类脚踩砾石而行,石块摩擦滑落都昭示她行迹。
在这样的夜里,即使是她自己也难保不发出声音。
太安静了,比她们来时还安静。
几小时前的城市是潜伏地蠢蠢欲动,这个时间的它,已经狂欢过尽精疲力竭,它真正沉睡下去。
安静到连呼吸都可以被听到,怎么能这样,让最隐秘的呼吸都能被送到耳边。
“好看吗?”江随意问烟花。她微微喘气,用很小的声音,仿佛声音太大会惊醒什么怪兽。
“还行。”
秋一般不做什么主观的判断,况且这一场烟花,她心思是否真的在那之上,也是个谜。
“我觉得挺好看的。”
而江随意嘛,不必说,她自然没有认认真真看烟花,除了那朵,最盛大的,白金色,“我很久都没见过烟花......这么大的,这么多的。”
没什么回应,连脚步声都微小到难以察觉。
不过江随意继续道:“新年快乐。”
这话没什么由头。
其实这一切都是由头,她在上一秒钟所说的字,半分钟前出口的话,那个藉由在烟花上——烟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的问题,全部往回推往回推,往回推甚至到那句“你想看烟花吗”,一切都是由头。
是这句话的由头......
新年快乐。
身边有一个人,等秒针从这一年走到下一年,微小的摆动,只是为了这句话的铺陈,她可以对谁说出那句“新年快乐”。
说这话时江随意看着地面,自己往前一步一步的鞋尖。
她暂且还弄不明白烟花在身体里爆炸后留下来的是什么,也还没搞明白心脏里填满的全然陌生又熟络的是什么,但反正,她现在就想说这句话,并且她就是说了,即便耗光所有勇气。
嗯,就这样。
新年快乐。
她到现在都还没后梅。
如果秋没有回答的话......大概率她也会装作自己根本没说过这句话,自然地走回家;或者为了缓解自己愚蠢的尴尬,自嘲似笑笑又多说几句无关的话——后者当然不可能。
她已经没再开口的勇气。
如果秋没有回答的话,其实她也不会把这句话看那么认真,反正它也已经几年没有出过她的口。
如果秋没有回答的话......
“新年快乐。”
脚步急刹一刹,又继续。
江随意笑了笑,无声的。
只是,因为以这般凉薄语气道这般祝福,太令人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