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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   她只容许自己露出一缕余光。仅是余光便也够了
      那响声自然是秋发出的,就算这样真实的声音是不属于她的,从离江随意五六块巨大石头远的地方,那是她之前站立的地方,在刚刚那段江随意屏气疑神聆听的时间里,她从那里,移到了江随意左后方,那个她只需要伸直手臂就能够触碰。
      江随意心跳错拍。
      并且还在继续错下去。
      她印象中很少见秋,这棵树会以除了站着的其他姿势出现在自己面前。真要说,可能也只有在车上时她受限于环境而坐下。
      现在,她却以一个和她一样的姿势,就这样坐在她身后。
      双腿很自然地微屈着,不过因石头太矮而腿太长难免显得局促。不过“局促”这个词在往上看之后就能被完全打消,这棵一直笔挺挺的树真的在很放松地坐着,抬头看夜空。
      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身子,她抬头的仰角,以至于她坐着的那块石头。
      都恰到好处到过分。
      江随意没能立刻就收回自己的目光。仿佛一只生活在河里的鱼突然被投进了海里,她的心脏也一个样,异乎寻常的轻飘飘。
      大概是秋这个举动,又让现实变得不那么现实。
      河鱼误入海洋不是一种欣喜,是一种怀疑,迷惑,和胆小。当它们混在一起后也许会生出奇异的错觉,是比费马大定理还难解的谜题。
      江随意缩了缩手,收拢了她的目光。
      她只是蜻蜓点水般扫过一眼,甚至匆匆到没看清秋望着夜空的眼睛里,沉着多少配方未知的情绪。
      江随意只能发呆。这样才能强迫自己忽略身后秋的身影。
      大脑一直是个很叛逆的东西:当你越是刻意地想去忘记什么,它越是乐于把它更清晰地掷回你面前。
      江随意一遍又一遍地命令自己忽略掉这本没什么的场景,却每一次都在把它勾勒更清晰,把她所有的心分出去。
      她在魂不守舍的边缘摇摆,赤裸的夜是否让人变得更敏感。
      罪魁祸首秋,往往她都扮演一个最平安无事的角色,扰乱别人自己却能稳如泰山。
      但那只是往往。
      现在便不是这样。
      依照惯例,这一幕不会发生。
      她能状似悠然地坐在这个人类身边,以一个过于接近的距离。这场景连幻想也不值得幻想。
      但事实却是这样。
      世界总爱开玩笑。
      在她还并未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从原本站的地方来到了这里。这块石头像是有吸引力,又或是这里有她的特异性受体,她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就已经这样坐了下来。
      石头的比她还凉的温度陌生到像是泥土里面的东西。她早已脱离的东西。
      她又是为什么过来了呢?
      那种感觉在秋心里朦朦胧胧,比上一次看烟花的记忆还不清晰。
      深黑色的夜空可以充当底片,让秋走过来并坐下的原因在这之上反复放映,她自己却看不到。江随意也看不到。
      它其实那么昭清。
      黑暗对秋的视力为不会造成影响,所以在秋眼中,江随意的背影才会那么有锐度。那个单薄,并且因为冬天的冷而略有瑟缩的背影。
      风其实是大的,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动她身上不厚重的衣服,她身上的一切都像是秋天垂垂于枝头的黄叶。她仰着头发呆。似乎很全神贯注地在发呆。
      对岸的光骄傲地酒过来,本来该酒在她身上,却不知怎么的全部都穿透她,让她的影子比她自己还亮。
      河对岸真的很亮,也很吵,很多人。
      这个女孩的目光越过那之上,跟对面的人望同一片天空,安静得连呼吸都像错觉。
      吹过江随意的风好像也跟过来,吹动她了。
      树会永永远远,一动不动,矗立同一个地方,可是,当风吹过时,叶子会响。
      骚动从柏油路上传来,在寂静的河面无比放肆地回荡。
      秋回过神。
      那便是一个信号,这场盛典即将开始的信号。
      果不其然,一分钟没到,她们等了很久的烟花在发出第一声炮响,那个光点拖着它异常坚定的尾巴笔直地刺上天空,它拥有流星般的尾迹。
      在秋的视野里,那烟花短促鸣叫一声地上飞,那鸣叫很高调也很嘹亮,甚至把江随意吓得脊背一紧,这很个看似一直全神贯注等待着的少女。
      她看见她抬头望着天空中奋力绽开的烟花,极尽一朵花的姿态,紧接着她却又垂下头,视线从天空跌落在地。
      鬼使神差,秋也随着江随意把目光落了下来。
      说落在地上并不准确,因为江随意在看河面。
      河面同天空素来是很相像的,像两面镜于对着照,而黑夜,它浓稠的深色丝线将它们连得更紧一些。
      又一个光亮,摇摆着纤长的尾巴,飞上去。
      它的另一半身体从对面的河岸也同样欢愉地飞回这一条岸。它的光就这样映在河面上,叫人不会怀疑烟火会就这样闪烁着到你脚边。
      然后在脚边爆裂。
      欢呼声是很响的,有时甚至盖过烟花的声音,毫无阻拦地波及过来。
      秋看着江随意,江随意定定着看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从河对岸,射向自己,再碎开。
      一朵又一朵。
      在河里的烟花没那么闪亮,也没那么热烈,甚至因为微风的轻动,河面的波澜给予它它本没有的犹豫。
      不过仍然五彩斑斓。
      江随意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过的烟花,是什么样子,又是和谁一起。那幅场景比水中的烟花都模糊上好几倍。
      这种不熟悉的,却又习惯的缺失感,让她迫不及待地端详,仔仔细细端洋这些烟火,以至于冒出荒诞的念头:这一次她能够记很久。
      甚至记住的不只是各种颜色的明亮烟花,还有明明很凉的石头,身上穿的不保暖的衣服,还有坐在身旁的秋。
      她会牢记......就像她作为江随意这个人,所一直擅长的那样。
      咻——
      咻——咻——
      咻——!
      但她,并不能记很久的。
      烟花的尾巴颤巍巍,颤巍巍。
      江随意把腿收回来一点,撑住石头的手手指用力。
      嘭!!!!!
      巨响。
      这一朵烟花很大,配得上它盛大的声势。很大,很大的花碎裂成一片一片,河面装不下它。所以江随意也没看完全它。
      她没有很甘心。
      在那朵发着白金色亮光的大花还没有彻底黯淡下去之前,她把头抬起,盯着与河面大差不差的天空。盯着那朵花越散越开,也越散越暗。
      最后完全消失,和沉在水里去了一样。
      下一朵烟花没有马上登场,是这块幕布的暂且宁静。
      江随意用和一开始一样的姿势仰着脸,等待般望着。
      因为她没有很甘心。
      不甘心。所以这种奇异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把她的眼睛再度垂下来,却不是垂低到河里。
      她垂下来,转头。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动作,和此刻的天空一样安静着。
      转头。
      身旁不远不近的秋,她的眼睛不需要任何犹豫就锁定了目标。
      因为江随意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像是蛇吐出来的信子,贪婪捕捉,让她一直清楚秋的位置,其至是秋眼睛的位置。
      她看过去。并且在那瞬间发誓,无论怎样,也不会犯怂只当作无意一扫挪开,她会盯下去。
      世界是一个可爱的巧合,但它倒底是不是真的巧合,又没人能讲得清。
      巧合在,江随意把眼睛望过去的那一秒,秋正好把视线从江随意身上抽走,飘到天上去。
      巧合在,秋的目光落在黑夜幕布上的那一秒,下一颗烟火终于炸响,急速飞驰。
      巧合在,江随意认真地凝视的那一秒,那一颗烟花闪耀着它的尾巴,无比清晰地钻进秋眼睛里。
      巧合在,烟花绽放烂漫尾迹的那一秒,秒针倾斜,滑过一整年。
      白桦色这种颜色从来不会与张扬挂钩,但在此刻,它和烟火混在一起,燃烧的火球带着的奔放而灼烈的明亮,把那一直沉积的颜色点燃。
      江随意发现秋的眸子比河面更大,比夜空更大,更大,更大,大得多,那才是烟火的最好归宿。
      繁重的花瓣坠落进去,那是一枚枚火星,还燃烧着的火星。它们坠进去之后当然不肯停,熄不灭,暗不下。它们又跳跃起来。最恣睢最张扬的跃进。
      江随意没防备,那些从高空上散落下,又自秋眼睛里跃出来的火星径自跳进了她眼里。依旧携着每一颗小小的熊熊烈火。
      她甚至能听见它们又点燃她的声音。
      像是就在这样的河滩,最无光的夜晚划亮一根火柴,靠近手中唯一的细小干枝,让它们默默地燃在一起。
      紧抓着石头凹凸的手指没办法地松懈开,脑子也没办法地回归一片空白。
      江随意只有看了。
      看那一朵漫长的烟花,炽热的烟花,欢快的烟花,看那丛花每点细碎的颜色在秋眼里被无限放大,放大,放大……
      大到漫溢,溢出来把她都淹没。
      淹没在一片火星里,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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