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小姐惨无人道啊》沵洺

107、第 107 章

　　她该早有预料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必然不会如龙卷风闹完就走，而是会和南方湿热的天气一样，压住就赖着一整个夏天不挪窝。
　　断断续续的低烧，就和冬天一场再冷过一场的雨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江随意翘首以盼地等它消沉下去，终于不像有起势，终于她可以又蹦跶起来，却被秋不留情面拦住。
　　美其名曰：好好养养，以绝后患。
　　依她看，哪里是以绝什么后患，她就是不信她年轻力盛身体倍儿棒，这么快就好了完全。
　　江随意这样子就像只急于上天的却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往外望的每一眼都满含幽怨。最气人之处在于，秋的对“好好养养”的时间范畴压根就没有一个准确定义，这也就意味着，江随意啥时候能东山再起，几乎纯看这棵树心情。
　　江随意还以为自己的性子已经够慢，已经够耐心，现在看来，她的耐心还是没法和秋比。
　　眼看着这一年都将将要结束，她本来预计的“真正休息”的日子将要到来，江随意也逐渐失去了抵抗的欲望。
　　在元旦节前一周，她死鱼一般又翻过一页日历，欲言又止地看向一旁做人形立牌的秋，打算做死鱼的最后一次挣扎。
　　她问：“下周就元旦了......我真的不能开张了吗......”
　　秋的眼神慢慢悠悠飘过来，她看清了江随意写了满脸的“垂死挣扎”“心如死灰”，而她自然不会让这些灰白白赴死，于是江随意收到了她的回答：“那就等元旦后吧。”
　　本来她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但在真真正正听到它从秋口中冒出来后，还是安详地闭了闭眼睛。
　　她要闲到长霉了，或许优雅一点，她身上可以长出一朵一朵真菌，而她坚信这菌子一定比世界上任何一种菌子都要难吃——如果心情好的奶牛会产出美味的牛奶，那么心情不好的江随意一定会长出难以下咽的蘑菇。
　　好吧，那么她便安心地做条死鱼，迎接她的正规节假日吧——尽管已经不情不愿休假这么多天。
　　江随意元旦是要放假的，法定意义层面上。并且不只她放假，几乎全社会公民都放假，可老江是不放假的，因为他是自己的老板，他想不给自己批假条就可以不批。对其他员工的当然不行。
　　所以当所有人都回家去，她也回家去，他们围着桌子吵吵闹闹团圆，她也围着桌子......和亲爱的桌子椅子书架电视柜团圆。
　　拉开门，机械性地叫Friday打开灯，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子（秋不是人），江随意还是顿了顿步子。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如常。
　　对于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其乐融融，家庭纷争，煮烂的菜，怎能不爱啊。但这种无意义的期望一次一次落空，就能教会人怎么不去失望。
　　她看了看窗外，出神，冬天的天果真黑得很早。
　　学校对于高二的学生还是仁慈的，没有克扣元旦的假期，但元旦的作业却并不少，这也算是一种对来年的美好祝愿吧。任凭江随意手速再怎么逆天，也做不到瞬间写完所有科目的作业，可若说这作业能填补起三天假期，那也太夸大。
　　她注定会无事可干。
　　但从内心里讲，她并不是很甘心。
　　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而明天是明年第一天，她再怎么淡泊世事，也不想过得没有一点仪式感。
　　今晚的城市注定热闹，沿江大道有一场官方举办的大型烟烟花秀，横跨零点，人群一定会蜂拥而至，像纸盒子里的麦片那样把每一寸角落挤满。
　　可这是属于他们的狂欢，不是江随意的。
　　向致和鸣可能会混进人堆里，但她不会。
　　江随意回头看了看秋，秋正在凝视着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的小木。
　　至少......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她今年不用在陌生的地方，一个人，跨过年。
　　大概是江随意过于专注地盯了秋太久，秋无法再忽略那道视线，她转过眸子也看向江随意，在眼中无比清晰地问：“怎么了？”
　　江随意條然回神，心虚地想移开目光，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动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你想看烟花吗？”
　　原本，她的意思是，原本，烟花真的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小小部分，江随意从没欲望去欣赏这东西，当真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所以，这句话指定是鬼上了身才被说出口。
　　秋没回答想，也没回答不想，只是小幅度地歪头。
　　那时候鬼大概还没从江随意身上下去，她又见她那欠揍的声音：“那我们去看吧。”毅然决然，像是下了个决定，没有任何更改空间。
　　江随意光速后悔。只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即使这话是鬼说出来的，也是从她嘴巴里出去的，她不能真的反悔。
　　拥挤的人群，凑成一堆的陌生面孔，一刻不停的交谈声，灯火，硝烟。那是江随意会去的地方吗？显然不是。
　　她只会找一个同烟花的气质完全相反的地方，能远远看见那一颗一颗发着光的火星飞上天，炸得四分五裂，留下一片浓烟。也许还能见到在发光怪物之下欢呼雀跃，热气腾腾的人群。
　　在如昼般通明的城市要找个阴暗却能窥见光明的角落，听上去就不可思议。
　　而她，好像还真能找到这样一个畸形的地方。
　　江随意仰了仰脸。
　　自她说出那句邀约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她没就表，自然也没戴手机。唯一的过计时工具就是她整齐到失神的脚步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凌乱呼吸。
　　而距她说出她的上一句话也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这期间，她和她身旁的秋就像两只夜行的猫科动物，静默地穿梭，赶路，全然在无人的黑夜之中。
　　至少，值得欣慰的，江随意已经到了她所在想的这个地方，她仍然没有做出后悔的实际行动。
　　尽管她仰起脸，河对岸的是高高在上耀眼灯光，那之下耸动的人群，还没有半分踪影的烟花。所有她能看见的亮的东西，都是细小的，却因她所处之地的黑暗而愈发清晰。
　　这里，是对岸。
　　介时烟花会从宽阔河面的另一边飞上夜空，炸出一朵巨大的花。而这里，比那条载满了人的马路低一截，一块凸出去的沙洲，枯水季，更近河中心，全是粗砾的尚未磨细的鹅卵石。夜黑得跟墨水一样。
　　“你以前看过烟花吗？”才停下步，寒冷还没法侵袭过来，江随意将眼神从对面的明亮挪开,问秋。
　　这样的夜这样的地方，很黑又很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压低说话声音。
　　“看过。”
　　出乎意料的，居然是肯定的答案。
　　“我还以为……”在这种谁也看不见的情况下，江随意更擅长笑，她此刻的声音便染上笑意，“你连烟花是什么都不知道。”
　　黑，像是墨水一般的黑，的确，可毕竟对面还有光，毕竟对面的光还能透过来。这透过来的一丝丝光，让江随意得以看
　　见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秋转来的幽幽视线。
　　她赶紧收起嘴角根本不明显的笑。
　　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秋应该不可能会看到吧......
　　烟花开始之后会一刻不停地吵嚷，一定是连她们这远远的对岸都觉得吵的程度，此刻却静得过分。
　　江随意用上更轻更弱的声音，佐上小心翼翼的语气：“那......你，想看吗？”上面可以标注一个渐弱符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秋，也没有看着对岸的灯。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它正自不量力地去挪动一块巨大石头。
　　风次过，她开始感觉到了冷了，呼出的热气一定会像一朵云。
　　“没有想，”
　　江随意脚下一僵。
　　“也没有不想。”
　　她将停顿延长了一会儿，便放弃了那块不知道有多重的石头。却还是没有抬起头。
　　秋还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戴表也不带手机的麻烦在于，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时间，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开始。
　　只觉得等很久。
　　索性，也没那么讲究了，江随意活动了一下她站麻了的腿，找到块稍微平坦的石头，坐下来。
　　刚与石面接触，它的温度就让江随意缩了缩身体。她现在觉得课本里面骗人，明明说石头降温慢的。可她怎么忘记，冬天已经冷了它们很久了。
　　江随意抬头望着如同巨大幕布一般的天空，大海捞针一般猜测烟花到底从哪里开始盛开。眼神的挪动，一寸一寸，是百无聊赖的，她真的在等那一束闪得让人想闭上眼睛的烟花吗？
　　其实也不是吧。
　　和秋说的一样，江随意似乎并没有什么“想与不想”的执念，可她现在就像一块石头堆在另一块石头上，安如磐石，不向前也不后退。
　　也许只是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在这里等待可以被归入“想”的范畴。
　　江随意的眼神像盲人的手将整片天空细细抚摸了一遍，要不了多久，它就会被照耀得瓦亮。
　　当她准备再懒懒地触摸一遍时，她听见了一点动静。
　　尽管她的眼睛时时刻刻都锁定在天空上，但她的心思却并没有，它出神到周身的空气之中，这使得江随意对几米半径内的感知甚至比她一直注视的天空更敏锐。
　　或许她无法发现一只鸟掠过天幕，但一定能听见这细碎的响动。那听上去像衣料摩擦，石子跌落的声音。
　　江随意身旁只有秋，只有她，这声响的来源根本不需要猜。
　　不过将响声尽收耳底，江随意依旧保持仰望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看入了神，根本没察觉。
　　那怎么可能。她不过是按住了上蹿下跳的好奇心，故作矜持罢了。
　　等那串需要人全神贯注去听的响动告一段落，江随意又静坐了很一会儿，才转过头去搜寻声音的来处。
　　以一种，很小幅度，很慢速度，仿佛很不经意的动作望过去。